第二十四章 蛇姆（二）

    巨蟒仿佛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说话了。
    它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不断地，娓娓地，宛如叙说一个毫不相关的故事地，把自己珍贵的回忆倾诉出来。
    它知道这里是个炼魂鼎，炼魂鼎形成的经过，时至今日还会化作噩梦提醒着它。
    它也知道自己在这个鼎中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起初因为它对水水和其他小蛇的不舍，它还痴心妄想，想要被解放，想要去赎罪，而一年前，当炼魂鼎异变的时候，她终于乏了，认命了，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
    它已经打算把一身修为传于水水，让水水往后的修炼之途不那么艰辛，它也相信随着自身的强大，水水会借这份能力让世界变得更好，届时便也算它间接补偿它的罪过。
    莫语安静听着这条巨蟒有一句没一句，却句句动情的叙述。
    大概是数百年的折磨实在让它太痛苦，太煎熬，莫语能感受到它越来越强烈的情绪变化，到最后，她甚至也跟着内心绝望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巨蟒似乎说乏了，便低头看着石台前的水水，久久没再出声。
    路央旗见状，知道它再没什么好交代，终于开口：“你真的决定了？”
    还沉浸在得知真相后的震撼和心痛中的水水听到路央旗这么问，几乎蹦起来：“不！不！你不要杀阿姆！”
    然后面向巨蟒：“阿姆，你不要乱决定，一定还有办法的，我们可以再找找别的办法！”
    巨蟒看水水着急的模样，心中一暖，却也回答得很果决：“水水，如果你真想阿姆过得好，应该让阿姆走才对。”然后它面向路央旗：“嗯，我决定了，而且你应该了解炼魂鼎的情况，也应该知道要破鼎，这么做无可回避。”
    听到巨蟒提及破鼎，莫语终于回了点神，打起精神问路央旗：“破鼎必须要……杀它？”
    路央旗不知道怎么回答，其实杀是不必要的，只要把它的封印解除，截断它对炼魂鼎的能量供应就可以了，但是眼下巨蟒一心求死，甚至不惜用这样极端的说辞，显然是为了欺骗它面前的水水。
    他看了一眼涉世未深，满脸纯真的小灵蛇，几番权衡，还是选择了沉默。他决定回去再把真相告诉莫语。
    他轻轻拍了拍莫语的肩膀，莫语马上明白他的意思，心想里面必定还有不能说的信息，便转过去不再说话。
    然而路央旗的沉默还是让水水感觉到了不安。
    炼魂鼎的事情阿姆有向它提及，但是没说自己是破鼎的关键，它现在一听阿姆的话，慌张的同时也很愤怒：“什么叫破鼎必须……不，阿姆，破鼎和你有什么关系？如果破鼎需要牺牲你，我们不破，我们……我们不让任何人破！”
    这时，外面的蛇群仿佛听到水水的话，感应到水水的情绪波动，只听得外面窸窸窣窣一阵，小石室内竟然有数不尽的蛇爬入。
    莫语一看那遍地的蛇又来了，瞬间又腿软，路央旗见状把莫语拉到自己身前，凝神张开能把她容纳进去，又极小占空间的场。
    巨蟒先前只看到路央旗的法力在体内流转，这时看到法力释放，也不禁暗叹这法力果真是世间少有的最精纯的法力。
    它终于知道为什么王营银比这个年轻人年长不少，却句句把他挂在嘴边，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对他的崇拜和欣赏的原因。
    它能看出如果没有这副躯体的限制，眼前这个人简直无可匹敌。它当下猜到这个年轻人的真实身份。
    蛇群迅速聚集到室内的石台下，把两人挤得几乎没有落脚之处。
    路央旗的场把蛇群挡在外围，蛇群也知道场里的女孩害怕自己，便也默契地绕过他们，只不过因为空间的面积限制，它们已经很尽力了。
    蛇群里大部分的蛇还在修炼途中尚未得道，因此不会说人话，只有四五条大大小小的蛇和水水一样，它们紧张地问水水发生了什么。
    水水便向它们转述了整件事情，同时也用蛇语告知了其他伙伴。
    一瞬间，莫语听到蛇群叫嚷的叫嚷，哭喊的哭喊，扑腾的扑腾，这让她一时无法接受，不自觉皱起眉头。
    “你们……不要再哭了。”她忍不住开口，想劝这些心智尚小的灵蛇尊重巨蟒的决定。
    她不是不心疼巨蟒，只是听它从见面到现在的话和表现，她明白它的痛苦，而且，随着待在石室的时间越长，她越能切身体会巨蟒的绝望。
    太煎熬了，太沉重了，她自认自己片刻也难以承受，而巨蟒却生生忍受了数百年。
    巨蟒听到莫语的话，心里不免一惊。
    它不禁问：“你能听到它们哭？”
    莫语点头。
    “你能听到水水说话？”
    莫语不明白它为什么这么惊讶，还是点头。
    这时，巨蟒扬了扬嘴角：这就有趣了。
    它先前看到莫语体内蕴藏着和路央旗截然相反的灵力，知道她也不是普通人，但没想到她竟然可以听到这些修为尚浅的灵蛇的声音。
    和灵物有缘分的人，必定是内心清灵，如同灵物一样的人。
    这女孩子眼里有水水的影子，它忽然对她印象更好了。
    这时，细思了好一阵的路央旗也终于作了决定。
    他知道短时间内不可能让脚下这群蛇接受巨蟒求死的事实，现下动手反而容易刺激它们做傻事，而他知道即使破鼎的关键在巨蟒，他还是要先了解整个炼魂鼎的结构，以免发生变数。
    他便道：“我现在还不能破鼎，我只找到其中一个小阵，还有其他的，我需要全数把握。”
    “所以，在我探破炼魂鼎全局之前，你们至少还有一天的时间，我希望你再慎重考虑，和它们好好沟通。毕竟你要走，起码也要让它们接受吧？否则的话，你不就把痛苦转移到它们身上了吗？”
    听到路央旗的话，巨蟒先是一愣，随即一声苦笑。
    是啊，自己一心求死，倒忽略掉水水它们的感受了。
    如此，它同意他的建议：“好。感谢你提醒我，我会和它们好好交流。”
    如是，路央旗也点点头，看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了，莫语的脸色竟然越来越苍白，他不知事出何因，但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便迅速和巨蟒约定答复的时间，转身离开。
    这时，巨蟒无意略过莫语一眼，发现她脸色苍白，脸上不自觉展露出痛苦和绝望。
    它回忆莫语进来后的表情变化，总觉得她的表情和它内心情绪的重合度极高，又想到她能和灵物沟通的本领，它倏忽心沉，想到镇中另一个潜在的威胁，马上叫住两人。
    路央旗和莫语停步回头，巨蟒看着路央旗语重心长道：“我看跟着你的小姑娘恐怕还隐藏了异于常人的天赋，虽然我无法确定，但是，我劝你们还是小心这里的午夜。”
    想想，它又看着莫语单薄的身影补充道：“我说的小心午夜不是届时有邪物出现，而是受日夜更替、阴阳交接的影响，镇中气场会有变化。这对常人没有太明显的影响，但是这姑娘……我实在不敢定论。如果她届时出现反常，无论什么形式，你最好把她带到镇外，越远越好，天亮以后再回来。”
    阴阳交接、气场变化？路央旗心一沉，看了莫语一眼，默默把巨蟒的话记在心上道了谢，带莫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