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文钱

    朱雀王朝旧历15年，一场罕见的风暴席卷了整个太安城，猛烈的罡风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伴随着滂沱大雨，让紫薇界的这个富饶的城市，如同地狱。
    风暴肆虐了整整三天三夜，直到那漆黑的天幕放出一丝光明，太安城的人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再次人流涌动，商贾店铺也重新开张。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张灯结彩，比过年还要热闹，那在人们印象中，向来高冷严肃的钦天宫，也难得热闹了一回。
    也难怪，钦天宫里出了一个听说是千年难得一见的修道天才，叫“云梦”。虽是女儿身，但却是雏凤转世，更加难得可贵的是，她的容貌举世无双，据说只要是见过她一面的男人，无一不是魂不守舍，哪怕是女人，心中也会隐隐生出几分爱慕之意。
    消息传出后没多久，关于“云梦仙子”的传闻就在短短的几天时间内，传遍了整个三重天，甚至惊动了朱雀王朝那位帝王。于是乎，圣旨一下，“云梦仙子”的画像便被呈上朝堂，这位素来以圣贤著称的朱雀皇帝只看了一眼便惊为天人，不顾朝臣劝阻，执意要让她入宫为妃。
    而今天，就是云梦定亲的大日子。
    钦天宫门口，身穿青色官服的官员和士兵密密麻麻得矗立着，那些官员衣着鲜亮，每一个人的脸上全部都是满满的倨傲之情，也难怪，他们都是三重天上的文武大臣，哪里会把这小小一重天的钦天宫，放在眼里。
    雀帝纳妃，那可是震动三重天的大事，单是这迎亲的队伍，听说就有两千赤焰铁骑护驾，随同而来的朝中大臣，粗略有百名之多，而五品以上，竟不少于半数。
    雀帝摆出这样大的阵仗，钦天宫自然受宠若惊，不说是全院师生，就连平时的一些奴才杂役也都一同出来接驾，而苏安，也在迎宾队伍之中。
    苏安生的俊俏，可惜就是笨手笨脚，要不是钦天宫的儒主大人善心，再加上这小子人机灵，嘴会说话，钦天宫恐怕早就把这个没用的家伙给撵了出去。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苏安这小子有个毛病，不管你请他做什么事，好事也好，坏事也罢，只要他答应了，便会一丝不苟的帮你完成。不过一旦他帮你做完后，苏安便会向你索要报酬，不多，就是一文钱。
    这个习惯从苏安第一天进钦天宫就已经有了，一开始别人还会感到有些奇怪，不过时间久了，大家也就都习惯了，不管什么事，都喜欢让苏安去做，毕竟不过一文钱的事，这个便宜谁不乐意沾，如果旁人问起，顶多说一句“傻子”罢了！
    对于旁人的议论，苏安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就像今天，领班的师傅因为人手不够，请他去迎客队伍中充一下人数，苏安点头，便算是答应了。
    钦天宫正殿门口，苏安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得站在人群中，偶尔抬头看一下前方那如同火焰一般的赤焰骑兵，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或许因为那两千赤焰军的气势太过于威猛霸道的缘故，原本那些喜欢高谈阔论的学生们，各自讨论的声音不禁也低了许多，这让平时喜欢听他们相互之间争论不休的苏安，不得不屏住呼吸，认真去听每一句话。
    “兵圣白龙甲在葫芦口一役后，坑杀了北燕五十万俘兵，这次更是轻率二十万赤焰铁骑，直捣黄龙，一刀把那北燕尧帝的头颅给斩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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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北燕一小小的蛮荒小国，胆敢挑衅朱雀王朝，也是自不量力，灭国也是迟早的事。不过你听说了吗，这次北燕一战中，那白龙甲的义子白狼大放异彩，独自一人，带着仅仅一千的近卫军，竟然硬生生给他截断了北燕的粮草，这才让白龙甲长驱直入，直接攻破了北燕的国门！”
    白狼，多么熟悉的名字！
    听着学生们的谈论，苏安缓缓闭上双眼，脸上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世人只会记得你的风光鲜亮，谁又会记得，六年前那个雨夜，有位刚刚十三岁的男孩，紧紧抱着一位青楼女子的尸首，发出“今生誓灭白狼满门”这样恶毒的誓言。
    苏安是名弃婴，尚在襁褓中的时候便被丢弃在钦天宫的大门口，最粗劣的布料，身上除了一块普通的玉佩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其他值钱的东西，在寒风中冻得几乎已经没有了哭声。
    是钦天宫的一位老头儿在扫雪的时候，发现这个弃婴，生了恻隐之心，把他抱回去，细心抚养，取名苏安，只希望他一生平平安安。
    苏安有个姐姐，叫苏嫣然，是老头唯一的孙女，比苏安大五岁，从小便对苏安百般疼爱。老头儿去世后，独自抚养了苏安，一人苦苦支撑着这个家。
    那个年头，下等人的命远远比不上富贵老爷的一件普通的轻衫裘衣，尚且只有十六岁的苏嫣然，能有什么办法给自己和弟弟留条活路，还好刚刚长开的身子还算值点钱，便卖身到了太安那家最大的青楼“彩凤招”。
    半年的调教，出乎意料，苏嫣然靠着她那清秀的长相和柔软的身段，竟然成了一时的小红牌，那些喜欢猎艳寻欢的富家公子，几乎有一半在苏嫣然的温柔乡中，流连忘返，直到，那个人的到来。
    苏安记得清清楚楚，旧历09年秋，兵圣白龙甲吃了生平以来第一次大败仗，百万大军兵临北燕，被敌国利用骑兵不善水战的缺点，设计硬生生拖死在广陵道的浩瀚江水之上。雀帝雷霆大怒，责令白龙甲闭门思过一个月，义子白狼，暂时削去赤焰前锋一职，流放紫薇界。
    高高在上的白狼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在紫薇界的这段时间，难舒心中愤懑，整天流连彩凤招，在那一段时间，多少青楼女子因此遭殃。
    苏安双拳紧握，身体在微微颤抖，心中恍若滴血。
    他怎么也不会忘记，在那年秋夜，大雨磅礴，苏嫣然的尸体被白狼从楼上随手扔下，浑身赤裸，原本光滑细嫩的皮肤上，到处都是淤青的伤痕，双眼圆瞪，死不瞑目。
    年幼的苏安，紧紧抱着苏嫣然已经冰冷的尸体，听着楼上老鸨紧张安抚白狼那低声下气的话语，原本温暖的双眸，逐渐变得冰冷。
    天地不仁，人命贱如狗！
    彩凤招内依旧风花雪月，楼外风雨中，苏安七窍流血，指天发誓：“我苏安今生今世，不求荣华，不念善终，生平唯一大愿，亲手屠尽白狼满门！”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今天只是第一次初礼，按到朱雀王朝惯例，必须等到一月时间后，云梦仙子才能出阁，去那高高在上的三重天，成为雀帝的妃子。
    雀帝财大气粗，随行而来的彩礼一箱接着一箱送进钦天宫内。那位素来德高望重的儒主，平时总是给人一种端正严肃的样子，今日嘴咧得大大的，笑起来像一朵老菊花。
    不知不觉，半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太阳西垂，迎亲的队伍也逐渐离开，各位师生站了一天，也累了，相互之间，勾肩搭背得回到钦天宫内。
    苏安也如往常一样，弓着身子，低着头，仿佛最温顺的奴才，慢慢向宫内走去。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兴许是听人谈起白狼，苏安整整一天都有些魂不守舍，连撞了人后摔倒在地，一时都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喏，你的钱掉了！”
    一声轻吟的声音，仿佛世界上最美妙的风铃。
    苏安抬起头，唯一见到的，是一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纤纤玉手，手指尖，捏着一枚一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