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李负籍

    年纪轻轻的游学读书人叫李负籍，是南岳边境的名门望族李氏的旁支弟子，十五岁的时候便奉父母之名，出家到襄阳之地求学，途径黄龙河的时候，不凑巧碰上了天灾，翻滚汹涌的河水从河堤两岸翻滚而出，随行的仆从书童拼了命的将他从那滚滚“黄龙”之中救出，而他们自己，却葬身于河水之中。突遭劫难的李负籍咬着牙继续南下，一路走来，山河尽毁，饿殍遍野，野狗成群结队以人为食，他亲眼见过一个饿的皮包骨头的男孩蹲在地上摇摇欲坠，远处又几只野狗虎视眈眈，似乎在等着小孩一倒下，它们就会扑上来，将这幼小的身躯吃的一干二净，李负籍抓着木棍将野狗赶走，然后将小男孩紧紧抱在怀中，几乎只剩下一口气的小男孩从怀中颤颤巍巍掏出一筷脏兮兮的馒头，送到他手中，如同骷髅一样的脸庞冲他露出一抹天真的笑容，那一刻，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抱着小男孩渐渐冰冷的尸体嚎啕大哭，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所学的济世救国的经韬纬略，狗屁不通。
    千辛万苦到了襄阳城，李负籍就在这里定居了下来，期间的时候，他给家里写了一封家书报了个平安，只不过路途遥远，不知道要经过多少驿站，几经辗转，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到回信。好在李负籍天生就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便在路边摆摊卖些字画，维持生计，后来他写的字被某个有见识的富商看到了，碰巧又传到了在当地颇有盛名的儒学大家孔熙的眼中，这位以擅作五言诗和书画的孔大人起了惜才之意，便出言要收他为徒，只不过心性大变的李负籍婉拒了孔熙的好意，而是拿着自己靠卖字画攒的一些小钱，租了一间比较便宜的屋子，教一些孩童蒙学识字，耐心等待着家族的回信。
    本只是一场简简单单的小事，只不过到了有心人的嘴中，这件小事，就成了大事。李负籍拒绝孔熙这件事很快就在襄阳城传了开来，三人成虎，各种留言甚嚣至上，李负籍成了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狂士，众多儒生口诛笔伐，这位外来书生的名声一落千丈，那些在他私塾上学的学生开始一个个退学，街里邻居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最后没有办法，李负籍之好关了学堂，照旧在路边摆摊卖字，靠着仅剩下来的钱，勉强度日。
    傍晚的时候，一天无获的李负籍收了摊子，进了一家酒厮。酒厮的老板娘是一位年轻的美艳寡妇，不知是不是看上了李负籍这位模样颇为英俊书生的缘故，每次李负籍来喝酒，酒厮的老板娘就坚决不收他的酒钱，久而久之，外来书生与张寡妇有一腿就变得人尽皆知，李负籍本就不堪的名声就更加如过街老鼠，臭不可闻。
    对于旁人对李负籍的冷嘲热讽，寡妇看在眼里，十分心疼，可是因为身份的缘故，却也不敢开口说一句公道话，只能平时上酒上菜的时候，偷偷给这位公子多加点分量。李负籍倒是豁达，或许以前的他，但凡受到一丁点质疑和侮辱，定要跳起来和对方好好辨一下子午丑卯，只不过那一场大灾后，这位年轻的读书人，仿佛将世间看透了一样，任何事情在他眼中，都变得无关紧要，再恶毒的话，都不能让他的心起一丝波澜。
    一杯酒下肚，李负籍微微有了几分醉意，看着周围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心中竟有了“世间大道千千万万，无一人懂我”的无奈和孤独感。
    就在倒下第二杯酒正准备喝的时候，一道身影突然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手中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对面那人的手中，一饮而尽。
    “苏兄你不厚道，每次都来抢我酒喝！”
    李负籍抬头看着眼前这位锦衣玉服的年青人一眼，撇了撇嘴，重新拿了一盏酒杯，又倒了一杯。
    苏安微微一笑，打趣道：“反正是老板娘送的酒，又不要钱，我跟李兄客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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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负籍撇撇嘴，白了苏安一眼，蒙头喝酒，不再说话。
    眼前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富家子弟在他这蹭吃蹭喝已经快又大半个月了，李负籍搞不明白，看他的衣着打扮，不像是个贫苦人家，反而像是个家财万贯的富家少爷多一点，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每次他下午来酒厮喝酒的时候，他总是准时到场，也不和他客气，好在李负籍心性平和，要不然换上旁人，早就报官将这个恬不知耻的家伙给抓起来关进大牢内去了。
    有一次，李负籍向这个年青人问起过，他堂堂一个富家大少爷，身份尊贵，何必跟他这么一个声明狼籍的读书人混在一起。年青人便对他笑了笑，说世上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太多了，嘴上说着国家大义，民生苦难，却从不为路边乞丐施舍一份粥饭的所谓儒生也太多了，和这些人，他尿不到一壶里去，唯独对于他李负籍，刮目相看。
    李负籍有些害羞的笑了笑，只是有着感慨道：
    “黄龙河大水，整个江北之地如同人间地狱，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我不过一介书生，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看着这位面容憔悴的年青人，苏安微微一笑，目光淡淡扫过不远处那一桌衣冠楚楚，正高谈阔论的儒生，冷笑道：“总比有些衣冠禽兽要好上许多，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