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山外有海

    自打我记事起，吕书记便是村里人茶余饭后总绕不过去的话题，大人们说他本来住在大城市里，为了提高政绩自愿来到这个偏僻小村。也许他来时的动机并不那么单纯，但这么些年来他确实为村里做了不少事情，也深得村民信任，而不知不觉间，吕书记的任期渐渐到了，但他似乎并不想走。
    受人尊敬的吕书记有个儿子，每年寒暑两假都会跟着书记的妻子一同跋山涉水来这里看他，阖家团圆。
    不大的村子里只要来了新人，便会瞬间传遍整个各家各户。
    小孩儿唤作玉文，人如其名，白净斯文的他和村里土生土长的野孩子们有着云泥之别，大人们都夸他像个秀才。尽管他不会爬树，也不会攀山，连山林里的野果和毒菇都分不清，甚至连头小山羊都能拱着他到处跑。但村里的孩子们却从不敢笑话他，在大人们的耳濡目染下，年幼的我们下意识里总觉得玉文和他爸爸一样，是个了不起的人。
    不过说实在的，玉文每次来，也确实都能让村里的孩子们大开眼界。尤其他手里那个走哪儿都不离身的小盒子里，总是翻着花样上演着不同的精彩，有时是打架，有时是探险，更多的时候是一串串莫名其妙的图案。
    他管这个叫游戏机，说城里的孩子都有这个。
    “城里的孩子，不爬树，不攀山，也不采野果，每天都陪这个小盒子玩么？”
    “也不是，我们偶尔也会去唱歌跳舞什么的。。。”
    “唱歌哪儿都可以唱啊，我们这里到哪儿都听得到亮堂的山歌~~”
    “呃。。。不一样，那是有话筒，有电视，有。。。唉，算了。。。”
    想必是我们总是问不完的问题最终让他觉得烦了吧，就如同两个世界的人，再怎么努力解释，结果也只不过是带来更多的问题而已。渐渐地，玉文不再像他第一次来时那样，对大家有问必答，而是皱着眉头随便说上几句，便又埋头陪着他的小盒子玩了。渐渐地，玉文就像个在这里的熟客，从人们的话题中被淡忘，只是偶尔，看见他带着那个小盒子在村子里散步时，彼此招呼一声。
    终归是城里的孩子，虽然在日常相处中，小伙伴们总能有意无意地感受到彼此的差异，甚至有时候，我们会觉得他会讨厌来这个小山村。但即便如此，每逢寒暑两假，大家还是会聚在村口迎接玉文和他妈妈又一年的回来，这似乎已经成了我们这些小孩儿刻在记忆中的习惯了。
    “玲儿，我给你带了个礼物~~”玉文晃了晃手里的一个艳红的蝴蝶结。
    啊。。。是的，差点忘记了，玉文唯独，对我。。。
    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这群孩子里我最小的缘故，玉文对我总是更有耐心，即使陪着我打破砂锅消磨掉一整天，他也不会皱起眉头。
    “玉文哥哥，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的东西？”小姑娘一脸懵懂地问道。
    “也不是都知道啊，不然上次也不会吃了毒果子，拉了三天肚子了。。。”
    “哈哈哈。。。”玲儿笑得很开心，她记得那次治好玉文的草药，是她自己背着竹篓采来的，“可是其它的你知道很多啊，我只知道仫佬山后面有条河，你还知道更远的地方有大海呢，你真的见过大海吗？”
    “当然见过！我在山外面见得可多了，有天如果你走出这座山，也会看到很多新鲜东西的，比起这座山，外面的世界大得多了~~”
    “那~~我能去看大海吗？”
    “当然可以啊！到时候我就能带你去~~”
    “真的？说好咯！”
    “行，拉钩！”
    因为玉文对我的特别关照，于是久而久之，小伙伴们只要有什么事儿要找到玉文，都会让我去传话，也正因此，我成了吕书记家的常客。
    有段时候，每次去书记家找玉文时，总能碰到他和村里的族老们在一起在商量着什么。
    “呃，我说吕书记，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是让娃儿走那么远，我们不放心啊，而且你看祖祖辈辈我们都这么过来的，也没什么不好啊。。。”
    “可是，送孩子去上学将来他才能有出息啊~~”
    “嗨~~有道是天生天养，像我们这样的山里人，能认个字儿就不错啦，说起这个，还真得谢谢吕书记教娃儿们识字儿啊~~”
    “这个好说，可是我只能帮忙点儿基础教育，往后还是要经过国家正规教育机构，才有考试的机。。。”
    “那个，天不早了，我们还得回呢，今天就说到这儿吧，送娃去读书的事儿，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每次送完客，书记都会皱着眉头，就跟玉文不耐烦的时候一样。
    “吕叔叔~~玉文哥哥在吗？”
    “喔噢，是小玲儿啊，来来来，坐坐坐~~”
    我乐呵呵地爬上了他们家的桌子，因为记忆里，玉文的妈妈这时候总会端出些好吃的点心招待我。。。
    当然，一边吃着那些说不出名儿的点心，我也没忘此行的目的。
    “玉文哥哥不在家吗？”
    “呃，在是在。。。”书记正戴着眼镜翻看着文件，“不过他正在写作业，马上要考试了，不能马虎啊。。。你等他写完了作业再找他玩吧？”
    “哦。。。”我于是好奇地问道，“叔叔，什么是作业？什么是考试？”
    “呃，就是学校啊。。。”书记忽地眼前一亮，“呃，我说玲儿，你想不想去上学？”
    “上学？”
    “对啊，学校里能学到很多知识。。。那个。。。我听玉文说起过，你想走出大山去外面看看？”
    “对啊，我想去看大海！”小女孩儿天真地举起双手。
    “那就应该去上学啊！”吕书记忽然顿了顿，仿佛吞了什么难吃的东西，接着说道，“玲儿，你愿不愿意去跟村里的族老们说，你想去上学啊？”
    再一次见到那么多族老都到齐的时候，是听说吕书记的同事来了，大家都要去迎接，不久后村口就传来了鞭炮声，凑去看热闹的小伙伴们回来传话，说吕书记的同事是个胖子，走过村口不当心还崴了腿，把同行的几个都吓出一头汗。
    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只记得书记和族老们陪着那个胖子在村子里走了一圈，就聚到书记家开会了。只是快散会时传出话，让爸爸妈妈带着我一同前去。
    “喔？这个就是小玲啊？”书记的胖同事坐在竹椅上不停地擦着汗，“这年纪也太小了吧？这要一个人去寄宿制的学校，怕是不妥吧？不能换个人吗？”
    吕书记压低了嗓音：“全村就她一个人愿意去。。。”
    “什么？”胖同事不可置信地看了我一眼，“我说小姑娘，去外面读书可是很辛苦的哟~~”
    “我要去看海！”我倔强地说道，“我跟玉文哥哥约好的，读书就能走出仫佬山去看海了！”
    “玉文？”胖子冲吕书记笑道，“那不是你儿子么？这里面什么故事？”
    书记诺诺道：“两小孩儿感情好~~”
    “哈哈~~”一屋的大人哄笑起来。
    “罢了罢了。。。”族老捋着胡子，摸了摸玲儿的脑袋悠悠地说道，“我看玲儿也是你半个家人了，这丫头打小就聪明，天赋异禀，终不是个大山关得住的凤凰，要飞就由她去吧~~”
    “行，多谢族老~~”没等玲儿说话，吕书记倒抢先一步谢到，“玲儿只是个开始，藉由她的求学之路，能引起外界社会对这里的话题和关注，届时一定能得到更多的资助来帮村里的孩子们都圆上学梦！”
    “这。。。”族老吐了口烟圈，“唉，事到如今，走一步看一步吧。。。”
    众人欢喜中，唯有爸爸陪着哽咽的妈妈，冥冥之中我感到我似乎在做一件大事。
    “行啊，老吕！”众人身后，我看见那个胖同事拍了下书记的肩膀，“你可算是虎口拔牙了，少民这边很多政策确实比较复杂，但你要是办成了送山区孩子去上学这桩大事，上头肯定给你加分不少，将来升迁。。。”
    “先不说这些吧。。。”吕书记推开他的手，忌惮地瞅了眼正看着自己的小玲儿。
    “哈哈，小孩子懂什么。。。”胖子哈哈大笑到，“你呀，啥都好，就是太谨慎，所以这么些年来总是不升不降的，送孩子们去上学，怎么也是好事啊！正大光明的啊，对吧，小妹妹。”
    我虽不懂胖子冲我咧嘴冲我笑个什么劲儿，但我明白，大山里平静的生活，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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