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山和海

    从桌球馆出来后，玲儿便领着叶静，看似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着。
    叶静几次颇为在意地瞅了几眼正用手机不停发着短信的纳南玲，只见她每次收发短信间，脸上的表情亦如三月春雨般令人捉摸不透。碍于过问女孩子私事的尴尬，叶静这一路也没多问，默默陪着玲儿，直到日暮西山，温热的阳光渐渐退去，街道两旁的亮光被花红酒绿的霓虹所取代，连擦身而过的车鸣声听起来都有些冷。
    “叶静。。。”
    “呃？”玲儿突然地叫唤令叶静忙不地地一个激灵，“怎。。。怎么了？”
    纳南玲抿嘴笑了笑：“没什么，问你饿了没？我们去吃饭吧？”
    “不是说去见个人吗？”叶静问道，“这在街上都走了半天了，怎么突然又要去吃饭了？”
    “就是去餐厅找他嘛，走吧？”
    叶静无所谓地耸耸肩，跟上了玲儿。
    “小姐，几位？”服务员热情的迎接让叶静应接不暇，甚至都没来得及看店家的招牌。
    “有预约的，姓吕。。。”玲儿说道。
    “哦，吕先生的客人是吧？来这边请~~”
    姓吕？叶静心下一惊，该不是玲儿提到过的那位玉文哥哥吧？说起来自己还曾在西苑动力区撞见过他和玲儿在一起呢，若真是他，那玲儿拉着自己一起来又是有几层意思？
    事情的进展显然大大出乎叶静意料，来不及思考的她只得机械地跟随着玲儿以及服务员，跨过门口几处热闹的用餐区域，直至位于饭店最里面的一张偏僻小桌。叶静咬着下唇，拘谨地打量了一下那位已经在位置上等候着的的男生，其偏分的长发，文弱的体型，渐渐地与叶静脑中那片面之缘的轮廓吻合。
    还真是那位玉文！猜出其身份，叶静一时之间更是不明白此刻自己为何要夹在他们两人中间了，只觉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懵了。
    “玲儿？这。。。这位是。。。”倒是那位玉文哥哥，皱着眉先开了口，“不是说好我们出来单独见面的么？”
    玲儿嘴角挤出一丝笑意，没怎么搭理他，而是拉着叶静径直在他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介绍下，这位就是我上次跟你说起过的玉文。。。”玲儿自顾自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接着介绍到，“玉文哥，这个女孩子是我大学的朋友，她叫叶静。”
    “嗨。。。嗨。。。初次见面。。。”叶静僵硬地试图打个招呼，结果对面的玉文完全没搭理自己，而是一个劲儿地盯着玲儿，令本就觉着尴尬得心头哇凉的叶静，更觉得被丢进冰箱般直冒寒气。
    “一个下午没回我消息，刚才又突然来信，我以为你想通了。。。”玉文说着瞟了眼坐在玲儿身边的叶静，“结果这是什么阵势？我和你之间连独处的信任都没了么？”
    玲儿冷冷一笑：“玉文哥，我同学刚才在跟你打招呼呢，你这么不理人家不太好吧？”
    “你。。。”叶静分明看得见坐在对面的玉文额头浮起的青筋，正悬着心担心会发生什么的时候，忽见玉文放弃似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些了，既然来了，就叫点东西吃吧，刚才也说好了，我请客。。。”
    “呼。。。”叶静没来由地松了口气，这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刚见面就剑拔弩张的？回想玲儿上次提起玉文时候的神情，还以为这两人青梅竹马，关系不错的样子呢。
    “那。。。那个。。。”叶静本想找菜单看看，却发现菜单被放在玲儿那一侧，瞧了眼她阴郁的表情后，叶静只得啧啧嘴，把手收了回来，“吃。。。吃饭不急。。。那个。。。你们。。。那个。。。我。。。哎。。。我。。。”
    叶静的喉咙像被灌了胶水似地越说越堵得慌，心里好生后悔自己这是开哪门子的口啊，几番挣扎后，叶静最终还是放弃了这段不明所以的开场白，兀地闭了嘴，学着玲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方觉粘稠的喉咙被稀释，仿佛重新学会了呼吸一般。
    不过好在，玲儿总算开了口：“我带叶静来，就是让你注意点儿，有外人在，你就不会胡说八道了！”
    叶静一脸黑线，这丫头怎么又往火上浇油？话说，这到底发生什么了啊？
    “你。。。”玉文憋着气，好一会儿眉头才松开，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果然像他们说的那样，自从进了城，你就变得不一样了。。。”
    叶静可以分明感觉到玲儿的身体抽动了一下，仿佛被针扎到一般。
    “你看看你现在，染头发，抹口红，从前淳朴温和的那个你去哪儿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大学里搞得那个什么偶像，成天抛头露脸的你到底要干嘛？？”
    “偶像怎么了？”同为偶像的叶静自觉躺枪，于是脱口而出，“玲儿现在怎么了？你是看不惯她哪一点？”
    男生心烦地白了她一眼，一副我们说话有你什么事儿的气势，屈得叶静还是闭了嘴，搁桌上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什么都别说了，跟我回去吧？”
    什么？！男生的突然发言让叶静差点没把水喷出来，不过这次，玲儿开了口。
    “当初。。。是你们求着爸妈同意我走出大山的。。。”纳南玲略微低着头，娇俏的刘海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姑娘如花的容颜，也遮住了姑娘那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你跟我说过，山外还有海，海比山更美，等我出息了，可以带着山里的其他孩子一起看海，是不是你说的？”
    男生没有否认，默默地咽了下喉咙。
    “一开始，我想家的时候，是你给了我一部手机，在电话里鼓励我，安慰我。。。”玲儿吸了下鼻子，“现在好不容易，我懂了在房里唱歌叫卡拉OK，懂了你玩的那个盒子叫做游戏机，懂了像个城里人一样需要些什么，在我自信再过不久就可以带着大家来看海的时候，你让我回去？你难道不该是第一个为我感到高兴的人吗？”
    虽然一向喜欢当餐桌配角，但没有一次，是像今天这样，不言不语，提心吊胆地希望桌上的人们把自己给忘了。叶静此刻感觉就像坐在一颗定时炸弹边上，在思索着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的同时，更不忘担心照这个状况发展下去，一会儿玲儿要是哭起来该怎么办！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些年你过得很累我们都知道。。。”男生吃力地闭了闭眼，“但是如今山里的生活已经和以前不同了，而且我爸爸也已经升迁到更有权势的部门，要为乡亲们办什么事，我们可以通过更有力更便捷的渠道，你不用再为大家那么辛苦了，回到山里做回你自己，难道不好么？”
    “做回我自己？”玲儿抬起头，盈盈美目似有泪光闪动。
    “是啊，从前那个喜欢笑，喜欢闹，没事儿总跟在屁股后面问东问西的小姑娘。。。我。。。我是说我们，我们都很想念她。。。”
    “可是玉文哥。。。”玲儿泪中带笑地打断了他，“我。。。还没看到过海呢。。。”
    “什。。。什么意思。。。”男生愣了下，“你如要看，这几天我就陪你。。。”
    “海漂亮吗？”玲儿再次插话道，“海。。。有你说的那么漂亮么？玉文哥，你不明白，我要自己去看海，我很谢谢这些年来你对我的照顾，可是。。。关于我的一切，你是不会明白的。。。”
    男生喉咙翕动着，却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末了只是悠悠地叹了句。“不明白的是你啊。。。”
    “玉文哥，对不起，无论你说什么，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不说这些了。。。”男生摆了摆手，笑容中藏着几分哭腔，强撑起风度的脆弱模样，让叶静不由心头一紧，感同身受地体味到一丝沉重的苦涩，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遥远的记忆，他的她，有了一个他，该如何消化这份忧伤。。。
    “既然带不走你，那我在这里也没什么事了，这几天我就走了，今天这顿算是践行吧。。。”玉文打开菜单，冲叶静笑了笑，“不好意思，刚才怠慢你了，饿了吧？”
    早不饿了。。。经过这些事，叶静早已五味陈杂，装不下饭菜了。。。
    “玉文哥，这顿，还是我请吧。。。”
    “嗯？”男生愣了下，继而自嘲地笑了笑，“也是，山里的规矩，这儿才是你家，是你送我，我是客人。。。”
    “不，我的家不在这儿。。。”玲儿摇了摇头，“是因为。。。今天之后，我想我们很难有机会再见面了。。。”
    “咳咳。。。”玉文突然大声喘了几口气，叶静知道那个男生在吞下自己的泪水，“抱。。。抱歉。。。我。。。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先。。。先去一下洗手间，你。。。你们先点菜吧。。。”
    玉文说着起身从桌边走开，踉踉跄跄地消失在转角尽头，至少在女孩子们面前，他没有哭。。。
    见他的身影从视野消失，叶静忍不住说了句：“你也不用那么绝情吧！难道你看不出来，他大老远来看你，千方百计劝你回去，只是因为。。。”
    “他喜欢我。。。”
    “呃？”叶静瞪大了眼睛，“你。。。你知道？你既然知道，那为何还要那样对他？”
    玲儿再次看着叶静时，突然泪水像珠串似地突然崩溃：“那我该怎么办？他一句话我就该当这些都没发生过吗？你知道我这几年付出多少吗？他说我变了，不再是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妹妹了。可他自己呢，他还是以前那个把我当妹妹看的玉文哥哥吗？既然大家都变得不是自己了，那为何。。。为何还要在一起？”
    “这。。。”叶静一时语塞，只是默默地从桌上递过一方手巾，片刻的沉默后，叹了口气感慨道，“其实，与其说变。。。不如说。。。你们只是都长大了吧。。。”
    长大了。。。感情这事就变得。。。好复杂。。。
    从前，喜欢你就会笑，讨厌你就会哭。
    可如今，开心时也难免酸涩的泪，悲伤时却在脸上挂上微笑。
    若你成长得如此世故，
    试问我。。。
    又如何能在面具之下，猜透你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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