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判木之音

    离开了招摇山没多久，山海就发现了另一座山，远处还有星星点点的光。山海心想，虽说自己还有些体力走过去，但是天色已晚，贸然行进可能会遭遇一些从未遭遇过的猛兽，到时候就麻烦了。于是他决定在山脚下露宿一晚。现在他想想自己的所为也是冷笑了一下——为了向老伯证明旅人的意义，不惜放弃那过夜的胜地出来露宿……但转头一想，这也不是什么错误，万一在那里待了一晚之后真的就想永远留在那里了呢？
    好在，他在招摇山里发现了一种长相酷似韭菜的植物，那里的人说吃了它就能很长时间不会感到饥饿。傍晚的时候他吃了一点点，果然，到现在都觉得肚子里很充实。当地人还送给他了一种叫迷榖的植物，这种植物开的花到晚上会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可能招摇山真是个好地方呢……”山海不禁感叹了一句。但是他又觉得有些惋惜——这些在旅人眼里都是珍宝级的东西，却没有被好好地利用……
    正想着，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山海倒没有慌张，只是用他那无神的眼睛向那个方向看去。不一会儿，几个健壮的身影出现在了山海面前。
    “你是？”其中一个大汉问道。
    “哦，我是出来旅行的，中途经过贵方，叨扰了各位，还请原谅。”山海倒是客套地扯了起来。
    “嗯，确实是叨扰到了。”另一名大汉不客气地说。
    “话说，”山海好奇地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我来到这儿的？”
    “这个嘛……还是之后向你解释吧。来的都是客，你就不要在这里露宿了，到我们村子来吧。”其中一名大汉好像还挺友好地说道。
    正说着，只听从山上传来了一阵非常响的声音，那声音就好像有人在用斧子用力地劈开木头的响声。
    “这个声音是……”山海疑惑地问。
    “声音？什么声音？”四名大汉几乎同时瞪向山海。透过从下射上的光，山海感觉到了少有的恐怖的寒意。
    “没……没什么……”山海支支吾吾地说，说罢就和他们走向了他们的村庄。
    进入村庄时眼前的景象着实把山海吓了一跳——几乎所有的村民都站在村子门口，双目无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要把他送上断头台一般。火光亮了起来，山海才看清那四名大汉的脸，他们的眼睛也是直勾勾的，但是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恶意。
    “没事了，他只是途径这里的旅人，请大家熟悉他的声音。”一名大汉朝这些村民喊出这句奇怪的话。不过这些村民听了这句话后全都四散而去了。至此，原本在山海眼里就很奇怪的村庄现在变得更奇怪了。
    “哈~~”一个大汉打起了长长的哈欠，看了看山海，说道：“你不知道，你可把我们吓了一跳。”
    “哦？”山海疑惑地问道，“我只是经过……”
    “正是因为你经过这里，”另一名大汉抢过话说，“我们这座山名叫杻阳山，传说从很久很久之前的某一天起，所有的山民突然能听清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后来，山民的子孙也都继承了这一能力，一直到我们这一代，从来没恢复过。”
    山海瞧了瞧他们的耳朵，发现他们的耳朵和常人没什么不同，便好奇地问道：“你们既然拥有这样的能力，晚上的时候不会影响休息吗？”
    那大汉冷笑了一下，叹了口气，说：“怎么能不影响，只不过是习惯了罢了。我们整个村庄的村民彼此都习惯了对方的声音，那种你们听起来嘈杂的声音在我们的耳朵里就是‘静’。但是，你的到来就好像这片‘静’中的一块异物，我们很容易就能察觉到，所以……”
    山海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们之间就没有‘隐私’一说了么？”
    “隐私？那只有藏在心里了吧……”那大汉垂下眼睛，仿佛陷入了沉思，猛地，他又抬起头，对山海说：“时候不早了，你也先睡下吧，山民们都还没熟悉你的声音，聊到太晚的话会影响山民们休息的。”
    山海见状也不再问下去了，只不过这一晚，他在床上翻了很久才睡着——山上那劈木头的声音似乎整晚都没有停歇的意思。
    转天，山海发现山民们似乎变了个样子。他们容光焕发，和前一晚那一张张死气沉沉的脸截然不同。看到山海，他们还不停地问他在旅途中遇到的人和事，还请他到他们的家里做客。山海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但是渐渐地，他也像做客别的村庄一样体验着这个新环境的风土人情。
    走进一家人家时，这家的主人笑着迎接了山海。
    “你就是昨天来这里的旅人吧，快坐快坐！”家主热情地说。他给山海沏了壶茶，又拿出了糕点摆在了山海面前。
    “您不用麻烦了……”山海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哎，没事儿！其实我们杻阳山的人都挺好客的，只不过外来的人啊，兽啊，甚至别的什么的太繁杂，我们的情况你也了解，对于这些也是容易敏感。当然了，耳朵习惯了这些外来的东西也就好了！”家主笑着说。
    山海也笑了笑，问道：“那问您一下，您觉得山民们的这种听觉是‘弊’更多，还是‘利’更多呢？”
    家主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当然是‘弊’更多啊！你是不知道啊，我们一整年没有几天能老老实实睡上一个好觉的！而且吧，听得太多，操心的也就更多。而且你昨天也问过那些守门的，我们根本就没办法偷偷地对某些人评头论足。还有，我们因为这个根本就不能离开这座山，因为离开了这座山后周围的声音就都变得陌生了，出去的人要不就是没多久发着疯跑回来，要不就是根本就没再回来。”可能是说得有点多，家主拿起茶壶，对着壶嘴嘬了一口：“所以说，与其说这是我们什么‘特异的能力’，还不如说是一种病……”
    山海掏出行囊里的昆仑镜，招呼家主过来：“我能不能看一看您的耳朵？”
    家主爽快地答应了，对着阳光趴在了桌子上。山海用昆仑镜将阳光折射到家主的耳朵上，定睛一看，发现耳朵眼中俨然浮现了一个龟壳的影子！
    “果然是这样，”山海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对家主说，“若我能把这‘病’治好呢？”
    家主抬起头，惊喜地看着山海。突然，院外脚步声越来越响，不一会儿，门外就跪满了山民。
    “求求神仙，求求神仙，治好我们吧！我这辈子……我这辈子……”领头的老伯痛哭流涕地磕了几个头。山海赶紧扶起他，说：“我不是什么神仙，只是恰好知道治这种‘病’的方法。我问您，您知道这座山上有什么河流或是池塘么？”
    “知道，知道，”老伯擦了擦眼泪，说，“这山的东山脚有一汪水，名叫宪翼水。”
    “好的，老人家，您就在家中等我的消息吧，我一会儿就回来。”山海说罢，便提起行囊，快步向东山脚走去。
    到了东山脚，果然有一汪水闪着粼粼的波光浮现在了山海眼前。山海推了推眼镜，从行囊中抽出昆仑镜，把它托向了空中。
    “其状如龟，鸟首虺尾，音如判木。”山海不知道在念什么常人听不懂的东西。突然，他把手掌伸向前方，对准那一汪水高声说：“我感觉到你了，异兽——旋龟，现！”只见昆仑镜散射出了耀眼的光芒。那一汪水渐渐荡起了波纹，随着波纹越来越烈，猛地一下，从水中跳出了一只鸟头、蛇尾、形似乌龟的怪物。
    “果然是你，缚！”山海这次只掏出了一根红线，缚住了旋龟的龟壳。随后，山海掏出那个小瓶子，伴随着一声“封！”，瓶子中伸出的红线将旋龟拖入瓶中。
    “温和的异兽果然费不了多大的力气。”山海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把瓶子放回他那雕工很精美的盒子里。
    回到村子里时，山民们都站在街头，一动也不动，仿佛被定了身一般。
    “你们……都恢复了吗？”山海站在山脚的大石头上，小声地问道。
    山海见没人应，便跳下石头，发现山民们无不目光呆滞地仰望着天空。
    “你们……怎么样了？”山海提了提嗓门，向他们问道。
    突然，一个山民仿佛被惊到了天灵盖，手舞足蹈地欢呼起来：“啊……啊……终于听不到了！终于听不到了！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几乎同一时间，所有山民都欢呼了起来，他们有的高高跃起，有的跪地笑着痛哭，有的躺在地上笑着打起了滚。他们甚至都无法从这种喜悦中抽出一点时间来感谢为他们消除这种病痛的恩人。
    山海只是默默地离开了，对于他自己，他封了异兽，这一趟也是没有白来；但是对于那些山民，他也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对还是错……
    夜幕降临，杻阳山依旧像从前那样，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只不过山上那劈开木头的声音不复存在了。但是，感受到真正“安静”的山民们却没有一个在这一晚睡着……
    “妈妈……我睡不着……”小孩子摇了摇妈妈，带着哭腔说道。
    孩子的妈妈抚了抚孩子的头，叹了口气，说：“习惯几天就好，妈妈也睡不着……”
    疑心重的老伯推了推床边的老妻，问道：“你说上次我不小心踩了张伯家的米秧，现在他会不会正在骂我？”
    “我还担心着隔壁李婶儿是不是因为上次拌嘴这会儿正咒我呢。”老妻也心事重重地说道。
    “西山的王姑娘现在还对我有爱慕之心吗？或是已经变心了……”
    “山头的兄弟俩总是抱怨他们自己穷，现在是不是已经密谋着把整个村子洗劫了……”
    ……
    ……
    山海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村子在他离开的第二个月，便在猜忌与疯狂中不复存在了。他可能也不能理解，那些看似病态甚至令所有者都讨厌的习惯，往往是维持那个人‘魂灵’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旦这根稻草被拔掉，那整个‘魂灵’也就会随之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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