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御涝之殇

    翻过了几座山，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出现在了山海面前。虽然是河水，但掀起的巨浪足以和大海涨潮时掀起的浪花相匹敌了，而那河水中还翻滚着着几块大大小小的椽木。
    “这河水那么急，难道这么快就要到海边了？”山海向下游望去，看到的却依旧是一层又一层的山峦。猛地，他发现河水中漂着一个人，正在绝望地呼叫着。山海顾不上那么多，向那地狱般的河流走近了几步，掏出红线熟练地绑住那个人，稍一用力便将他拽上了岸。
    “谢谢……谢谢……”那个人躺在岸边穿着粗气说，“我还以为没命了呢。”
    “没什么事就好，”山海一边收起红线一边问道，“这条河是什么河？”
    那个人坐起身，笑道：“这里哪有什么河啊，这只不过是我们泄洪用的通道。你所指的这条‘河’的‘上游’去年就爆发了大洪水，前几个月淹死了无数人，不过后来，一个叫‘鲧’的年轻人不知有什么神力，只是抛了几块土就围住了水，制造了这条通道，我们也暂时得救了。但是前不久洪水又来了，我们这帮乡亲们帮着鲧治理洪水，结果我脚一滑，就被冲到水里了……”
    “哦？”山海若有所思地问道：“那你能带我去见见那个‘鲧’吗？”
    那个人皱了皱眉，对山海说：“我劝你还是别去那里了，那里太危险，我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那里所以才会冒着危险抵抗着洪水。你一个外乡人还是不要去了，我这是为你好。”
    “没事，就带我去吧，因为，”山海扬了扬嘴角，朝上游望去，“我和鲧……可能是老相识了。”
    那个人看了看山海，叹了口气，说：“那也没办法，不过话说在前头，虽然你救了我，但是一旦你有什么危险我可救不了你。”说罢便站起身，向“河”的“上游”走去。
    “阿生，快把那边的堤坝铺平！”
    “士仲，那边的通道堵塞了，快去把它挖通，注意安全！”
    “张伯，您就不要过来了，这里危险，让他们年轻人做吧！”
    刚一来到上游，山海就被这指挥声吸引过去了。只见高处有一个赤裸着上身，扛着铁锹，肌肉很发达的年轻人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村民对抗着宛如恶魔的洪水。
    “那便是鲧了。”那个人指着鲧对山海说道。
    鲧这时看到了山海他们，连忙小跑过来，热泪盈眶地握住了那个人的手：“水生，你居然……你居然……”
    “嗯，我也以为我回不来了，是他救了我。”水生一边说着，一边回头感激地看了看山海。
    鲧走上前来，向山海拜了一拜，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山海，”山海也抱了抱拳，说，“我们见过的，在我的那场梦里……”
    突然，鲧的神情大变，抄起了手里的铁锹摆出了攻击的架势，怒视着山海。
    “你难道是……奉帝俊之命捉拿我的？”鲧有些惊慌地说道。
    山海没有回答，突然将袖中的红线弹了出去。
    “你……”鲧有些手足无措了。
    只见那红线从鲧的脸颊边飞过，一下子缚住了堤坝上下一刻就要跌入急流中的村民。鲧回头望着那被缚住的人，放下了手中的铁锹，舒了一口气，又微笑着看了看山海，说：“我也是有些累了，还是休息一下吧，顺带招待一下你这位客人，和我来吧。”
    两个人来到了一座长亭中漫步着。
    “帝俊……没有下令抓我吗？”鲧还是有些心事重重地问道。
    “我也不清楚，”山海看了看鲧说，“在我那场漫长的梦后，就再也没见过帝俊了。”
    “这样啊……”鲧舒了一口气。
    两个人走到了长亭尽头的凉亭里面，望着那湍急的水流。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来到凡间？你可是……帝俊的孙子。”山海问道。
    鲧叹了口气，望着天空，许久都没有说话。
    “这里真安静啊，没有水流的声音，让人安心……”鲧自言自语道，又冷笑了一声，问道：“山海，你是被帝俊封的红线师吧？”
    山海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也知道，红线师不止你一个吧。”鲧又问道。
    山海又点了点头。
    鲧瞟了一眼山海，说道：“所有的皇帝都是有共同点的，那就是迫切地想集中这个世间的权力，帝俊也是这样的。对于天上的那些神明，他严格控制着他们的神力；对于掌管地下山水的异兽，他也要取而代之，所以他才会召集红线师收集异兽为他所用；而对于有能力改变世间万物的凡人，他又希望他们能诚心地信奉着他自己。这些，我想你经过那漫长的梦之后都能彻彻底底地领悟到吧……”
    山海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鲧有些疲惫地倚在亭柱上，说：“我不知道你们这些红线师各自都有什么目的，不过帝俊掌握着很多凡人无法企及的力量，比如死者复生，比如点石成金……若是用来作为奖赏，他手里有无数种凡人眼中的无价之宝，所以，我也理解你们这些红线师的所作所为。”
    “但是，这里——羽山的凡人，仅仅是有那么一拨人亵渎了帝俊，帝俊就降下洪水惩罚他们，以至于生灵涂炭，对于这一点，我忍无可忍，”鲧愤怒地咬着牙说道，“所以，我偷了帝俊的‘息壤’来到凡间，帮羽山的人抵挡着洪水，就算以孙子的身份弥补爷爷的过失吧……”
    这时，一位长相甜美的少女一边跑过来一边喊道：“鲧，晚饭做好了，快一起去吃吧！”
    “好，我马上就过去！”鲧一边回应着，一边目送那个少女离开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鲧看着山海，收起了那义愤填膺了面容，微笑着问道。山海也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可能是因为在人间待时间久了的缘故吧，本来感情缺失的我好像也沾上了凡人的感情。比如说对于那个女孩，她的名字叫芍药，我喜欢她，但是我没有勇气也不能向她告白，因为我终究是个不属于这片土地的‘人’，”鲧长叹了口气，眼神又变得哀怨起来，说道，“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些本身有感情的凡人啊……”
    “感情缺失？我倒是不觉得，因为从你偷了帝俊的‘息壤’下凡的那一瞬间，你已经拥有感情了。而且，凡人的一些负面的情感可是会让人很难受的。”山海说道。
    “是这样的吗……”鲧一边沉思着，一边和山海离开了那凉亭。
    晚饭后，村子的空地上搭起了篝火，全村的人都在篝火旁边围坐起来。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站在高台上面讲道：“乡亲们，经过我们这些日子的努力，这洪水终于被我们暂时控制住了！这一碗敬给付出汗水的所有村民们！”说罢，那老者将手中的一碗酒一饮而尽，大家都沸腾起来，各自喝起了酒。
    “还有，还有，”那老者擦了擦嘴，接着说道，“这次的成功特别要感谢一个人，他虽曾是外乡人，却带头拯救了我们全山人的性命，这一碗敬给我们的救命恩人——鲧！”说罢，鲧就被村民们前呼后拥地抬上了高台。
    “恩人，我敬你一碗！”说罢，那老者又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鲧也一口喝掉了手中的一碗酒，对下面的乡亲们说：“在下不才，只尽了绵薄之力，这次胜利的功劳是我们每个人的！但是，洪水远没有销退，我们还要再接再厉，继续加强防洪工事，为我们的后人留下伟大的财富！”
    “好！”底下的村民此起彼伏地高呼了起来。山海也默默地喝光了手里的那碗酒，看着高台上的鲧，心中也有些莫名的激昂与澎湃。对于像他这样孤独行走在神州四海的旅人，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感受到“团结”所带来的力量。
    “哎，在这种大排场上讲话还是第一次，紧张的不行……对了，这种‘紧张’是你所说的‘负面的情感’么？”鲧走下高台，问山海。
    山海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我倒是觉得不能算吧……总之，即便我是凡人，凡人的‘情感’也是很难解释的。但是，从我的感觉上讲，能从内心深处深刻体会到的才是‘情感’，而那些浮于表面的仅仅只能被称为‘情绪’吧……”山海说到这里，心里满是那失去女儿和妻子的撕心裂肺的痛，禁不住闭上了眼，皱了皱眉。
    “你……没事吧……”鲧似乎看出了山海有些异样。
    山海回过神来，微笑着摆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这可能就是‘负面的情感’带来的吧……”
    鲧点了点头，只是拍了拍山海的肩膀，不再继续问什么了。
    这时，芍药走了过来，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道：“鲧……嗯……”
    “怎么了？”鲧看到芍药这个样子，急忙关切地问道。
    “我……我，”芍药依旧没抬起头，只是小声地说，“我要和士仲成亲了，就在明天。明天村里的人都会去……你也会去的吧，鲧……”
    山海汗毛一竖，看向了鲧。鲧目光呆滞了一会儿，半张开嘴，一瞬间，他咬紧牙，微笑着说：“我肯定会去啊，士仲为人憨厚，办事牢靠，是个不错的郎君，恭喜恭喜，对了，明天一定要……”
    鲧的一言一行仿佛全都和平常一样，但是，山海在那一瞬间看到了，那是一抹透着无奈的微笑。
    夜渐渐深了，空地上的村民越来越少，那一堆篝火也快要燃尽了。到最后，空地上只剩下了山海和鲧。
    “没关系么？”山海关切地问。
    “嗯。”鲧动了动喉结，回答道。
    “走吧，给你安排好住处了，好好睡一晚，明天继续踏上你的旅途去收集异兽！”鲧一边说着一边向村子的大道走去。山海此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鲧的身后。
    忽然，一道电光劈在了鲧的面前，地面瞬间被劈出了一道大裂缝。
    “不好，这种力量……你快随便躲到一间房子里，我把它引到后山没有人的地方，别伤及凡人的性命！”鲧一边说着，一边推开山海，自己向后山跑去。那一道道闪电不停地劈击着正在奔跑的鲧。山海没有听鲧的话，转身跟在他的后面一起奔跑着。
    “山海，你不要跟来！这是帝俊的力量，他是冲着我来的！”鲧一边跑着，一边回头对山海怒吼着。
    “我知道，帝俊是不能降临在人间的，如果来的只是他一部分的力量，那用我的力量有可能与之一战！”山海说道。
    “你这个凡人，你根本不了解帝俊的力量，他……”话音还未落，鲧突然停下了脚步。只见他的身体慢慢升起了血红色的蒸气，全身慢慢地长起了纹理，好像枯木一般。不一会儿，那蒸气消失了，鲧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鲧！”山海赶忙上前扶起他，发现他的身体已经慢慢化成粉末，不停地飘散到空中。
    “那……就是……‘负面的情感’……吗？那种想要爆发……却又不能表现出来的……心痛……”奄奄一息的鲧问山海。
    山海悲伤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鲧笑了笑，颤抖着说：“临走之前能……能体验到这些……也是……值了……不过……还好她的郎君……不是我……”
    “能在最后……交到你这样的朋友……也是……不错……如果是你……那些异兽……应该会有……好的结果吧……”鲧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了。
    “还有……明天……告诉芍药……我……”鲧没说完这句话，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从那支离破碎的身体里跳出了一条青龙，长啸着飞向了苍穹。
    “那个是什么？”猼訑从瓶子中飘了出来，问道。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魂灵？”山海直勾勾地望着远方的天空，无力地说道。
    这时，所有封印在瓶子中的异兽都从瓶子中飘了出来，对着那片天空跪伏着。山海那时也不知道，它们是在向帝俊跪伏着，还是向鲧跪伏着。
    山海骑上猼訑离开了后山，一路上他没说一句话，也没告诉猼訑他要去哪里。而猼訑也默契地什么都没问，只是绕着羽山跑了一圈又一圈。
    转天，村庄里歌舞升平，喜庆的唢呐声不绝于耳，整个村庄都好像披上了红绸缎一般。村民们都载着欢声笑语走上街头，来庆祝这刚刚平静的村庄的第一件喜事。
    “去吧，山海，去把鲧的死讯和鲧真正的心意告诉芍药吧。”陪伴了山海一整晚的猼訑说道。
    “那……并不是鲧真正想要传达的吧，”山海望着远方那生机勃勃的村庄说，“‘鲧去另外的地方继续和洪水抗争着，而他临走时嘱咐我一定要把对你的祝福送上。’这才是我应该对芍药说的，也是鲧希望我传达的吧”
    猼訑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你不能用一个凡人的思维去揣度神仙的思维啊……”
    “不是的，”山海抚摸着猼訑说，“鲧早就成为一个凡人了。”说罢，他独自一人，向那座村庄走去——那座鲧用生命守护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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