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7外行指导内行

    李婧见到他倒是坦然自若，语气淡淡地说：“书记半小时前约我过来谈事，你帮我看看他现在有时间了吗？”李睿点头道：“好，那你先到沙发上坐会儿？”李婧摇头道：“不坐了。”
    李睿走到里间办公室门口敲响了屋门，里面很快传出宋朝阳的声音：“进！”
    李睿走进去一看，见老板屋里已经有一位客人了，而且这位客人还认识，正是市卫生局的局长楚惠民，心中一动，他怎么会跑到老板屋里来？是他自己主动来找老板汇报工作，还是老板叫他过来的？也没时间多想，道：“书记，李市长过来了，您看现在……”宋朝阳不等他说完就招手道：“快请李市长进来。”
    李睿忙转身出去，请李婧进屋。
    宋朝阳绕出办公桌，把李婧与楚惠民让座在沙发上，先对李睿说了一句：“小睿你留下来听听。”说完对李婧道：“李市长，我今天请你过来，是要谈一个关乎青阳百姓医疗健康的重大惠民工程，你来之前，我已经叫楚局长过来，跟他初步谈了谈，现在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就是引入一座省级大医院到我市，可操作性有多高？或者说，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李睿这才明白，老板之所以叫楚惠民与分管卫生的副市长李婧过来，敢情是要谈他倡导的“五个一工程”里的“引入一座省级大医院”这个子工程。
    李婧表情有些诧异，显然想不到宋朝阳一见面就给自己出了这么一道大难题，定了定神，有些歉意的道：“书记，我还从来没接触过类似的课题，我想我可能回答不了您提出的这个问题。”
    宋朝阳倒也不生气，笑着一摆手道：“没接触过没关系，我也从来没接触过，那我们就先听听楚局长的说法。楚局长，你继续说，刚才不是还没说完吗？”
    楚惠民忙坐直身子，毕恭毕敬的道：“好，我刚才已经说到了，完全的引入一座省级医院是不太现实的，所需的人力物力财力都是天文级数字，很难实施，而这在其它地市也是几乎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但我们可以通过自我升级或者寻求合作的方式，让市里多出一家省级医院来。”
    李婧听到这有些迷惘，问道：“省级医院？书记，我不是特别懂这个词，搞不清重点是在‘省级’上面，还是在‘省’上面。”
    楚惠民讪笑着看了宋朝阳一眼，解释道：“我觉得我能理解书记的意思，他其实是想说，引入一座省立医院，譬如省一院、省二院、省五院之类的挂有省字头招牌的大医院，但他给说成了省级医院。”
    宋朝阳连连点头，道：“我就是这个意思，省级跟省立有什么不同吗？”
    楚惠民继续解释：“理论上说，是没有省级医院这个提法的。我国医院是按数字划分级别的，分为三级，一级二级三级，一级针对乡镇基层社区卫生院，二级针对县区以及县级市医院，三级针对省市医院，三级就是最高等级了。拿三级举例，我们的市一院、二院都是三级，省一院、二院也都是三级，大家级别都一样，但不同的是，省一院、二院是省立，隶属于省卫生厅，牌子听起来比咱们的市一院、二院好听，但实际的软硬件环境与医疗服务水平，并没有太大差距。当然，省里最好的省第一人民医院，在软硬件环境上是要比市里强出很大一截的，毕竟是全省第一大医院么。很多人搞不清医院的分级概念，所以总是以为挂省字头的医院就是省级医院，挂市字头的医院就是市级医院，这么说理解上没什么问题，其实是不规范的。”
    宋朝阳听了他这番话，才算搞清楚省级医院与省立医院的区别，也才明白过来，自己搞了个大乌龙，并且又犯了“外行指导内行”与“屁股决定脑袋”的决策错误，之前，自己酝酿那个所谓的“五个一工程”的时候，脑袋一热，一时兴起，就想引入一座带有省字招牌的大医院，好作为自己主政青阳的重大政绩之一，同时也能让广大青阳市民记自己这个市委书记的好，结果脑袋里只有功利思想，却忘了考虑其中的细节内容，眼下碰到楚惠民这个内行，不仅当着他的面丢了人现了眼，更闹心的是，这个工程很可能无法实施，自己要的是彻头彻尾的引入一座省字头大医院，而不是在市里的医院中升级改造或者合作出一座省字头医院来，那样自己还有什么政绩可言？
    那边厢李婧似乎猜到了他的真意，问楚惠民道：“按书记的意思，完全引入一座省立医院很难吗？”
    楚惠民苦笑点头道：“岂止是难，简直是很难！完全引入一座省立医院，先不说会不会得到省卫生厅的批准与同意，就说这其中的具体操作，就难于上青天。你要建院，首先要划拨地皮吧，而且必须要在市区内划拨，但市区内的公用建筑用地本来就非常稀缺，而医院占地面积又很大，这就是一大难题；其次，建院需要钱吧，盖楼要钱，聘请医护人员职工也要钱，购买昂贵的医疗设备更要钱，粗略一算，建造一座像样的三级甲等医院，最少要大几个亿甚至是十几亿，这一点，就算是北上深广这些超级大城市也无法轻易做到……”
    宋朝阳听到这里，脸色微变，暗里咽了口唾沫，插口道：“先不说这事了，楚局长，你再介绍一下，刚才所说的自我升级与开展合作两种形式的操作方法。”
    其实楚惠民还有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出来，就是“以青阳市现在的医院规模与市区常驻人口数量，完全没必要再建设什么三级大医院，那样只能是劳民伤财，维持现有的规模就好。把想建新医院的钱，投入到现有的市立医院头上，将会得到更大的好处”。但他可不敢把这话说出来，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位市委书记想借提高青阳医疗卫生规模与水平的名义，搞一个政绩工程，领导一心一意的想干这件事，自己作为下属却公然唱反调，那不是找死是什么，说不定今天说了这话，下周自己就不是卫生局长了。因此，他把这话牢牢藏在心底，固然嘴上一个字也不吐出来，脸上也没露出半点嘲讽取笑的神色，始终都是毕恭毕敬的态度。
    现下，听到宋朝阳的问题，他抖擞精神，继续做出介绍：“所谓自我升级，就是打造特色，着力建设重点学科与重点专科，以此两点作为发展医院的重要抓手，争取成为国内、省内著名的学科专科基地，争创知名医院品牌。譬如我市的精神神经病医疗中心，近年来不断加大在精神与神经病研究防治方面的投入，专科实力与医疗水平得到稳步提升，目前，在治疗精神病与神经疾病方面，已经在省内处于领先地位。之前省卫生厅曾多次表示，一旦这座医院达到三级医院水平，经省厅通过批准后，可以考虑更名为省第七人民医院……”
    宋朝阳听到这里，眼睛一亮，暗想，如果在自己任期内，不能完全引入一座省立医院的话，那么退而求其次，将一座市级医院升级更名为省字头医院，也是一件不大不小的政绩呢，以后青阳市民们茶余饭后说起来，会说省第七人民医院是某任市委书记宋朝阳亲手促成的，那不就等于是留下了大好的口碑吗？有些小兴奋的道：“楚局长你继续说第二种形式。”
    楚惠民道：“好，第二种形式，就是寻求合作了，目标可以考虑海内外、国内、省内著名的大医院或者医科院校，以投资合作的形式，在我市建立分院、附属医院、医学研究基地或者科研所，然后我们再在这些院校基地的基础之上，加大投资，扩大规模，最终达到正规三级医院的水平，然后再想办法为其改头换面。譬如，我们可以与省医科大学合作，在我市投资兴建一所重点学科实验室，然后在这个实验室的基础之上扩大规模。不过这样投资也少不了，而且三五年内怕是没什么成果。”
    宋朝阳听完暗叹口气，如果不是当着这么多外人的话，真想抽自己一个嘴巴，让你宋朝阳整天价功利思想，让你宋朝阳利令智昏，让你宋朝阳官老爷做派，这回好了吧，当着下属干部的面丢人现眼不说，还被现实当面打脸，当市委书记当到这么愚蠢的份上，也算是没谁了。
    他心头懊悔不已，脸上勉强保持着笑容，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楚局长，谢谢你今天为我解惑。我再好好考虑一下，回头我们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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