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真正的教练

    对于卫患而言，孟迁告诉他的裴寒的事情，无疑给这场本来就充满着不确定的比赛，又增加了更多他不知道该如何战胜的难题。
    原本他只需要操心方可凡够不够争气，能不能打败孟迁和裴寒，让他又能参加比赛，又能免于家训。虽说在理论上，方可凡这个人的不靠谱实在让他无法相信，如果他有能自己击败裴寒和孟迁的能力，他一定不会选择方可凡。然而，射箭又不是玩飞行棋，人品爆发骰出十个六就能获得胜利，这种只能绚烂一瞬的运动，没有华丽的对攻，没有精彩的技术，对弓箭的熟悉，对风向的把握，对力道的微调，每一件都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根本取不得巧。
    在箭术上，新手如果想击败一个老将，即使有非凡的天赋和精彩的灵光一现，也会输在经时间淬炼过的体质，千百箭之下才有的稳定之下。
    卫患一向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能超越规律，更不觉得自己能超越裴寒。
    但是如今的情况，对他而言，无非给了他一面不得不跳的悬崖，胜利如此渺茫，但是他竟然必须要把它紧紧的握进手里。
    做什么梦呢，这要怎么办啊?
    在这样几乎觉得荒谬的思考里，卫患不知不觉的陷入了睡眠之中，等他再回过神来，他再一次出现在了那片广阔的草原，身边是那个年轻的将军。
    “来了?”将军不知道从哪发现了一壶酒，正在一个人小酌。
    看到将军温柔的眼睛，卫患不由得觉得有点感慨，他一直以为古人的言行都应该像古文书里的一样晦涩难懂，但在这个将军的解释下，原来在汉朝，除了一点近似于山西方言的口音，日常的交谈以他的文化水平也完全可以理解，书面语的简洁更多只是源于书写的习惯。
    这时，草原似乎已经到了冬天，瓢泼的大雪将森森碧草用泛白的霜痕封冻，淋漓的白雪缓缓凋落，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寒意降临。
    更多是由于心理作用，卫患还是紧了紧自己的衣服，他不知道应该跟将军说点什么，重重的心事让他的眉头沉了下来，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就低落的坐在了将军的身边。
    “何事让你至于如此?”
    没有得到卫患的回应，将军也没显出一丝恼火，他把手里的酒碗推进卫患手里，陶瓦的紫碗，看起来简陋非常，里面还剩着半碗酒，泛着些氤氲的热气。
    “来，共饮。”将军温和的说。
    卫患下意识的接过酒碗，不知道在这个荒凉的地方，哪来的温酒，他看了看碗上坎坷的烧筑的痕迹，又看了看将军，低下头喝了一口。
    “这是哪来的?”
    “不知。”将军豁达的摇摇头，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件事，“醒了就看到它温着，不喝也是可惜。”
    寡淡的水酒入喉，并不像各种文章里描述的辛烈，由于技术的局限，这种米酒并没有太高的酒精纯度，远远不如现在的二锅头。
    诗仙李白说的好，借酒浇愁愁更愁，卫患就陷入了这样的怪圈里，他只顾想着自己无法击败裴寒的事实，完全忽略了这件事其实本身就和他没有什么关系，只顾着闷头一口一口的灌酒，有一种要把自己活活喝死好逃避事实的架势。
    “好了。”将军哑然失笑，“究竟所为何事？”
    卫患也没瞒他，严格的说，将军是他现在难得的可以听他倾诉并且给出些有用意见的朋友，虽然这个朋友也不知道是从哪来到哪去，甚至可能只是他本人的臆想，从来没有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我现在必须击败一个暂时还没有能力击败的人。”
    “不得不吗?”将军明显会错了意，想起他有时必须遵守的荒谬的命令，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神情里显露出一丝怅然，“你要参战了吗?”
    “没有。”卫患连连摇头，婉拒了他看死人一样的眼神，“只是比试箭术。”
    “箭术啊。”将军的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
    “是啊。”这次换卫患叹了一口气，对于这个西汉的将军来说，骑射可能只是再普通的不过的事情，但他接触射箭也不过几个月，怎么可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熟悉一项完全陌生的运动。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
    卫患猛的抬起头，对上的是将军温柔的眼睛，他依旧带着让人觉得如沐春风的神情，卫患看着他站起来，看着他笔直的脊梁，在那一瞬间，他觉得有一柄利剑，在这具温和的躯体上，闪现出让人无法正视的桀骜光芒。
    “怎么教……?我没办法把弓箭带过来。”
    卫患咽了口唾沫，对这位年轻的将军更多了几分折服，不自觉的也站起来凑了过去。
    “无碍。”将军点了点头，“此处自有。”
    其实卫患想过很多他变出弓箭的方法，比如他突然从衣服里摸出一把大弓，说是一直跟着他的弓箭，比如他直接砍掉一棵树，就地做出一把绝世好弓，似乎这样的开场，才对得起这么一个耀眼无比的年轻将军。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将军居然带着他，去挖坟。
    “这样……这样真的好吗?”
    看着将军一脸温文尔雅，用石头挖坟的速度却赶上了蓝翔毕业的专业人员，卫患惊的差点咬了舌头：“坟里哪来的弓啊?”
    “据我所知，此处四季交替，偶能看见匈奴，和我所来的地方并无什么不同。依照平日的战事，冬季万物衰败，匈奴归家，惯例会将战死的尸首埋在这个，其中不乏将领，想必也有几把殉葬的好弓。”
    将军娓娓道来，讲述的过程中，几具残缺的尸骨掉出泥土，他仔细的检查了一下，就像扫地板一样把他们轻描淡写的扫到了一边，好像自己挖出来的只是二斤板蓝根。
    卫患一脸惊悚的跳了起来，避开了一个骨碌碌滚过来的头骨，看着地上的一个大坑，他做贼心虚的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觉得周围一阵阴森的寒冷。
    “你说……会不会有鬼啊?”
    将军停顿了一下，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注视着卫患的眼睛：“你怕?”
    “怕。”卫患坦然的点头，“我没见过，碰上一个你没见过的，你不怕吗?”
    “可是。”将军复杂的看着他，“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卫患被他看的更怕了，脑海中已经脑补出了一万字的恶鬼附身，转头杀人，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可是我也是鬼啊。”
    “……”
    “哦。”卫患面无表情的也从地上摸了一块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进坑里，用挖掘机一般的速度开始疯狂刨土，也是他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和他朝夕相处的年轻将军可是西汉年间的人物，死都死了一千多年，就算再有别的鬼，都是鬼，谁怕谁啊。
    “你是觉得尴尬才这么努力吗?”
    看着凶猛如牲口的卫患，将军饶有兴趣的停下了挖掘，注视着他的脸。
    卫患一个字也不想说，瞬间跳出坑外，只留下一个仿佛被哥斯拉肆虐过的大坑，和满地破碎的骨头。
    “好了，是我不好，不要乱跑。”看到卫患这种反应，将军终于大发慈悲的抓住了他的肩膀，免得他失散在这片庞大的草原上。
    “给你。”一把雕花的长弓被递到了他的手中，将军的声音依旧温柔，“小心一些，很重。”
    卫患握紧了弓臂，试着把他拿了起来，和他经常使用的比赛用弓比，这把硬木弓要轻上许多，拿在手里大约有两三斤的重量，让他习惯了反曲弓的手臂相当的不适应。
    “这是匈奴的作品，比起汉人的弓，的确要重上一些。”看到卫患略微皱起的眉头，将军以为他是觉得太重，温柔的开口解释，“不过比起汉人，这种弓开弓更有力，杀伤力也更大。”
    “能有多少?”卫患掂量了掂量手里轻飘飘的重量，忍不住有些轻视古人的技艺。
    “上力挽一百五十斤吧。”将军轻描淡写的说。
    “什么?!”卫患被吓了一跳，忍不住提高了嗓门，虽说汉朝的一斤只有现在的半斤，但是七十五斤的拉力，只有两斤的重量，这种技巧可以称得上鬼斧神工。
    “你可以试着拉拉看。”面对卫患的震惊，将军的声音依然很温柔，“适可而止，不要受伤。”
    卫患无话可说的点了点头，尝试着握住硬木的弓臂，兽筋做成的弓弦深深的嵌进了他的手指，他感受到了一种几乎无可抗拒的力量，就在他两手之间。
    “不是这样。”将军看到了他因为用力过猛而憋红的脸，从手指上脱下了一只碧玉的扳指，用一只手轻轻松松的接住了弓臂，示意卫患带上。
    他松开手，把卫患一个人留给这把弓，看着卫患稍微有些退缩的手臂，他温和的声音猛的一沉，瞬间充满不可质疑的力度。
    “抓紧，不许松手。”
    “然后，把它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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