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该离开祖家军营,返归洛阳西门,裴嶷等人闻讯,赶紧迎将出来。裴该此际心情大好,便笑问群僚:“我不在时,卿等商议何事啊?”
你们是在帮忙裴诜草拟辞表呢,还是在研究一旦我去而不返,要怎么解决危机呢?
裴嶷不便作答,转望向裴诜示意,裴诜急前两步,回复道:“辞表已然拟就,候明公归来审阅。”谁想甄随口快,直截了当地就说:“我等在商量国号咧!”
话说裴该不从谏言,强要孤身前往祖氏营中,裴嶷等人对此自不能不急谋应对之策,只是开这种小会,当然不会让甄随等大老粗参与了。等到甄随过来传达刚得到的快马禀报,说祖骠骑恭送大司马出营,大司马即将回返,大家伙儿这才舒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就开始研究新王朝定何号为佳的问题了。
甄随道:“大都督既然姓裴,则国号自当为裴,何须商议啊?”
裴诜笑道:“自古岂有以本姓为国号者?甄将军这是玩笑了。”总不能直言这是不学无术的胡话吧……
裴该心说以本姓为国号么,其实是有的——南朝之陈即是罕有的例子,只不过你们不可能知道罢了。于是微微一笑,屈膝在正座坐下,说:“此事不当议论。”终究我还没有接受天子的禅让之诏呢,就急急忙慌商议新朝之号,实在有点儿不大妥当啊。
王贡却说:“在座唯我等数人而已,说说料亦无妨……”主要是这几位的心在嗓子眼儿里悬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多少有些乐而忘形了,才会起意研究这个问题。
再者说了,国号之事重大,理论上是要行台将吏开大会商讨的,若能趁着人少的机会就先定下来,那建议者必然流芳青史啊。
裴诜见裴该并未及时驳斥王贡之言,就大着胆子说:“惜乎,明公未曾先受王爵,建社稷……”
绝大多数王朝之号,都是沿袭的先前封爵之号,比方说秦为周爵,汉为楚爵(西楚霸王项羽封刘邦为汉王),魏为汉爵,晋为魏爵,就连石勒僭称赵天王,也是从胡汉朝的赵公升上来的。而且裴该还知道,陈霸先虽然姓与号重,他也是先被梁朝封了陈公、陈王,原则上亦属沿袭封爵之号。
所以说,倘若裴该已被晋室受封为王,或者制度外的国公,则直接沿袭封国之号,就最顺理成章了,完全不必动脑筋嘛。
但在季汉以来传统的篡位途径有所缺失的前提下,国号问题就必须得仔细斟酌了。裴嶷等人因此商量,裴该于晋为钜鹿郡公,钜鹿在战国时属赵地,原本建号为“赵”是比较合适的。但偏偏这个字眼儿石勒先占用了……同时代而出两个不同源的赵,估计也只有原本历史上石勒这个大老粗才干得出来吧(虽说裴嶷等人不可能知道)。
那么裴该祖籍在河东郡,河东于战国时属魏地,建号为“魏”本来也是一个备选。可惜五十年前即有一魏,再重名同样不合适——除非裴该改姓为曹……但曹魏又不象两汉似的是个大一统王朝,声威不著,裴该真没必要学刘渊啊。
再往前推到春秋时代,河东属于晋地……但没可能新建王朝仍然以“晋”为号吧?
那么算来算去,就只有“秦”了——裴该总统关西,所据正是战国时代的秦地,且岁前之谶亦有“秦当雄”之语。
裴诜就说:“臣意当建国号为秦,奈何叔父不允……”转头望向裴嶷,裴嶷乃解释道:“秦之暴名,千古之下,人亦不免余恨,明公岂可踵迹于后啊?且俱受统,不当重复。”
曹氏称“魏”,司马氏称“晋”,是因为这两个字眼从前都没有做过王朝之号,而只是诸侯之号罢了。虽说秦朝在刘歆的体系中被称为“闰统”,不算正统,但好歹也是一“统”不是么?哪有前后两个统一王朝重名的道理啊?
——裴嶷这话说得早了。在原本历史上,南朝固然避免了重复,北方诸王朝和割据势力,多数是游牧民族所建立的,人还真不在乎重复——乃有北魏、北周,乃至前后秦、胡夏等先后出现。倘若延后一二百年,估计裴文冀不会觉得这是个问题。
王贡也是倾向于“秦”的——那则“秦当雄”的谶言,不就是他生造出来的吗?于是反诘裴嶷道:“秦奋六世之余烈,兼并天下,再造中国,始皇功业之伟,又岂是一个‘暴’字所可概括的?秦之暴,多因二世之愚及赵高乱政,若因一二残主、奸臣,便下考语,恐怕连汉也不得享誉了。
“况且,裴氏本出嬴姓,与始皇同源,则以贡看来,正不必避复。”
裴姓其实来源很杂,具体到闻喜之裴,向来尊苹陵为其祖源。且说秦桓公有子,初封于北徵,后去秦入晋,受封于苹,传六世即为苹陵,转封于解(当时用字是上非下邑),遂指地为氏,成为裴氏始祖。
所以说了,刘备和刘渊都自称是刘姓子孙——其中刘备乃西汉中山靖王之后,跟东汉皇室已极疏远,刘渊则纯属冒姓——故此建号为“汉”;那么裴氏与始皇一系亦出同源,为什么就不能循例建号为“秦”呢?
对于王贡之言,裴嶷却只是摇头。裴该便问:“然若不能名‘秦’,叔父又作何想啊?”裴嶷拱手道:“不如名之为‘唐’。”
随即解释,帝尧都于唐地,即今平阳县,故此有“唐尧”之名;其后周武王灭唐而封其子叔虞为唐侯,又改称晋侯,都于绛,即今绛县。平阳和绛如今虽属平阳郡,然于秦、汉之际,实属于大河东的一部分;况且绛邑又与闻喜相邻,故此可建国号为“唐”也。
裴该心说“唐”这个名号听着倒也威风啊,可惜自己不可能做唐太宗……只是对此,他心中别有计较,当即笑道:“卿等所言,各有其理,吾记下了,容再斟酌。”当然不可能这就把新国号给定下来,一旦泄露出去,你一边儿上辞表,一边儿就定国号,吃相未免太难看了吧——即便没几个人会把那辞表当真。
——————————
既然天子已下禅让之诏,那么清理尚书省就不再是急务了——反正一朝天子一朝臣,迟早是要改组的——但裴嶷仍建议先下和济入狱。
这一方面是示天下人以诚——我率兵归洛是向中朝官僚们问罪,为了解决从兄的疑案,倘若因为天子起意禅让,就把本愿给扔了,岂非可笑复可鄙么?另方面也可安定人心,表示大司马只罪和济一人,其余几位尚书或可继续留任——当然啦,留任多久且另说。
汝南和氏也算是二流世家,然而家系不繁,于乱世中多数罹难,导致其势日蹙,如今的和济,基本上就是荀氏的一条狗而已——还是条不怎么好用的狗。那么严惩和氏,既可以敲打荀氏,又不至于引发朝野间太大的动荡——况且听祖纳前日所言,也是打算把和济推出来当替罪羊的。
只是华恒既已圆满完成了裴诜托付之事,乃不肯再审和济,只得命之以廷尉。廷尉之职在秦汉本为九卿之一,掌天下刑狱,但东汉后其权柄渐为尚书省所窃夺,不仅形如尚书省外派机构,而且相关重大案件,廷尉还须与尚书共同审理。
裴丕之死,自然算是重大案件了,而且要审讯的还是一位尚书,则省内自当命人协理。这一重任,最终就交到了裴嶷的头上——既捕和济,裴该遂奏请补裴文冀为尚书。
裴嶷并未苛待和济,给他准备了清洁的囚室,每天好酒好菜供应着,只是偶尔交付纸笔,请他回答几个问题罢了。因为不着急审——反正也不会得出什么明确的结果来,只待禅让之事尘埃落定,到时候还不是我说啥就是啥么?
然而和济虽无能,却也没傻到家,自忖必死,茶饭不思,每日唯向隅哀哭而已。
此乃后话,至于裴该,既上辞表,随即便跑去探望老朋友卞壸卞望之。卞壸前日被从西门堵了回来,一时气结乃致昏厥,终究不算什么大事儿,休息两天,病情也便缓和了。只是从前不知洛中竟生此变,等到听闻后,这颗心就再也落不下来啦,每日必使家奴往市上打探,好向他通报最新的情况。这一日家奴来报,说天子下了禅让之诏,卞壸不禁大惊失色。
正在彷徨无措之际,忽报大司马来,急命二子卞眕、卞盱搀扶着自己,前往府门前迎接。裴该一下车便趋前扶住卞壸,情真意切地说道:“卞君,数岁不见,白发竟生——该实在是想念卞君至深啊!”
虽说人心厌晋,裴该又已掌控了足够的权势,但若想迈出那最后一步,肯定多多少少也会遭逢些阻力的——即便武王伐纣,自诩顺天应人,不还有俩远来寄食的老头儿叩马而谏吗?残破之家亦有孝子,动乱之邦亦有忠臣,这是避免不了的。只是对于螳螂当车之辈,裴该多半并不在意,他所担心的唯有三人而已。
那就是——祖逖、卞壸和陶侃。
主要这三人与自己共事多年,自然而生出感情来,若因自己践祚而导致亲友反目成仇,实在是历史的悲剧,也是个人的遗憾啊。于祖逖,一要挟之以势,二须动之以情,最主要的,是不要拦挡祖士稚成其预定功业之路;于陶侃,则主要诱之以利——不过暂时还不敢把天子禅让之事通传给陶士行,按照裴嶷的建议,要等其率军来合后,再当面劝说。
万一讯息传达不到位,陶士行一怒之下,于途中便直接反了,那可怎么办呢?关中军若因此而乱,说不定祖家将吏还会怂恿祖逖背弃前盟……
唯有卞壸,是只能动之以情的。因为卞望之不象祖士稚,身上没有那么沉重的包袱,大不了全家殉国殒难罢了——在原本历史上,他父子三人就是一起殉了东晋朝的。祖逖则必须为其部属、军卒,乃至亲党考虑,所以才能挟之以势。
而且祖逖曾有“当相避于中原”之语,陶侃亦有“梦生八翼”之传言,起码于晋朝,他们都不能算是毫无二致的铁杆忠臣。卞望之就不同了,历朝历代,他可一直是忠臣的典范哪,未必易说啊。
故此裴该才要急着来见卞壸,在受禅之前,先动这位老友之心——若已受禅,则毫无转圜的余地了。
且说卞壸将裴该迎入内室,分宾主落座后,先说:“吾方染疴,不能正襟而坐,还望大司马海涵。”其位卑于裴该,所以就理论上而言,倚靠凭几,斜着身子,且伸一足而坐,是很不礼貌的,所以要先道歉。
裴该心说祖逖一见面叫我“大司马”,你也是这样……急忙摆手笑道:“卞君既病,可即于榻上安养,何必正坐?国家方寄望于卞君,还当保重贵体啊。”
卞壸叹息一声,反问道:“大司马所云,是何国家?”
裴该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说道:“三皇肇基,五帝承业,夏殷周以来,姓虽有异,其实一国。”
卞壸倒没料到得着这么一句回答,不禁愕然,于是又问:“既然姓氏有异,怎能说其实一国啊?”
裴该笑一笑:“我与卞君姓氏有异,然而定交于徐方,戮力于国事,妻子可托,等若亲眷,难道不能算是一家么?既为一家,又焉有他国啊?”
卞望之闻言,不禁鼻孔出气,“哧”了一声,说:“固知大司马能言,指黑道白,指鹿为马,我自然是望尘莫及的。”
裴该正色道:“卞君,若非一国,则汤叛夏、武王叛殷,魏文叛汉而晋武叛魏,我等已为亡国之奴久矣。唯其黄帝苗裔,始终一国,所变者不过君主之姓氏耳,千年传承,才终不灭!”随即笑一笑:“譬如一族之中,各房迭为尊长,而族终不替也。”
卞壸双眉一竖,质问道:“大司马自比商汤、周武么?为何不自比新莽和刘渊哪?!”
裴该回答道:“卞君熟读史书,当知王莽初篡之时,天人不厌,然其为政荒乱,刻剥百姓,遂有吕母起于海曲。至于刘渊,彼虽假托刘姓,所行却是匈奴之法,军过残躏,则自非与我等一国了。”
卞壸反问道:“匈奴不也是夏后氏之苗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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