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回望美杜莎，已然风姿全无，瘫坐于地。
    若不是呢歌惧其石化天赋，不敢与之对视，便不会错过美杜莎似歇斯底里声音之下，上扬的唇角。
    呢歌则思量着，若非美杜莎，即便穷奇兽四个也奈何不得怨灵沼泽的封印，而自己前路则是白走一遭，当谢过？一瞬便又思量到先前下药夺人去“比翼林”这档子事——想必此番对错恩怨，怕是纠缠不清了。
    呢歌转身前并未道出一句，作罢。
    前方便是执意不远万里离家来寻的怨灵沼泽，但望远处，一片暗绿雾色遮罩，模糊不清，再往前，凶险异常是以为定数。
    已至此，顾不得思虑太多。
    ……
    踏入怨灵沼泽，天色已近暗。
    地已不再是踏实的土地，取而代之的是为湿软滑的绿泥。
    呢歌将将前行一小段路，嫩黄色荆棘履连底便整个湿透染与绿泥混得不清不白，奶黄蕾丝裙袍底边亦是如此。且走一步都要小心，每一步都可能滑摔。
    越往里走，天色越暗，沼泽地大片大片的潮湿糜烂，一股一股恶臭之气环环萦绕，驱之不散。
    此刻呢歌心念美杜莎的“蛇吻避”，“多好的法术！”
    泥地将将愈厚，每踩一脚便没过脚腕。
    ……
    “啊——”
    呢歌脚腕被泥下暗处缠了下，一个跟头栽进泥地里。
    奶黄色蕾丝裙袍整整变成绿泥裙袍，湿哒哒的贴于其身。
    “还好脸没有扎进泥内，不然恐变作绿泥怪了！”
    爬起后，深一脚浅一脚向前，并未半刻歇息。
    ……
    灰突突的天空压得很低。阴郁。
    怨灵沼泽一望无际。
    沼泽地潮湿的空气浸润了呢歌长发，缕缕渐贴于脸。
    怨灵宝珠既是怨灵沼泽圣物，大抵应在深处。如空气般的小八感应到呢歌心底惴惴思量。
    ……
    愈往前走，影影绰绰似有一匹马，呢歌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任何一只生物了，她求救般的朝那匹马走去，越走越近才发现——此马根本无头，浑身湿绿，脖颈处似是以锋利之刃一刀砍下，想必此刀快得惊人，因脖颈处几乎并没有见血痕。
    “你的头呢？”呢歌可怜它。
    而这无头马似乎感应到了旁边来人，抬起了马前蹄一只。
    呢歌去抓那马蹄，无头马却又将将缩了回去。
    “好可怜，头都没了，丢在此处了吗？不若我帮你寻一寻！”
    呢歌不怕的走至无头马近前，抬手抚了抚马身，抚到一手绿泥，想必此无头马也是在这怨灵沼泽栽了许多跟头，呢歌推己及人。
    “先随我走吧。”呢歌拍了拍马身言罢，便牵起缰绳，颓着腰身，俯寻这泥地。
    混暗之光下，一地墨绿色的泥，不明不白。
    呢歌便干脆，且走且伸手泥沼。
    ……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因天空没有太阳，紧紧厚重墨绿色云层将天空全部遮挡，所以似乎时间在这里变得毫无意义。而她，仿佛她现下里存在的意义便是将助这无头马找到它的头。
    她伸至泥沼中之手，遍染墨绿色的泥，泥中夹杂着血与腐烂的腥臭味。
    这味道，呢歌嗅久了，便感知到其中带着麻木不仁的绝望气息，于此，她仿佛于地狱中爬行，这气味，在向世人诉说着破碎，寂静无声的空气重叠在一起，诉说着粉身碎骨的爱和亘古的寂寞。
    ……
    呢歌开始并不那么厌恶这种味道了，甚至……开始有所怜悯，这墨绿色的怨灵沼气，分明是于等待中枯萎的情感，而臭气不过是为了掩饰痛苦的呻吟，不被人听到，不被人看到，不被人察觉。
    ……
    跟在她身后的无头之马，身体偶有颤抖——许是它将最后的希望完全寄托在呢歌的身上，而这种孤注一掷的信任，令它忐忑不已。
    呢歌于沼泽地里摸了许久许久。
    摸到过将将死去人的发、肉已腐烂至渣的动物脊骨，还曾经摸到过一只死人的脚……呢歌将心中恐惧深深埋藏，不言不语。
    ……
    许久，不知有多久。
    ……
    “找到了！”呢歌摸到了一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头，兴奋大喊大叫：“哇！终于找到了，你又有头了！”
    呢歌从泥沼中拽出一只兔子头一般的马头。她撩起裙袍拭着头上之泥，拭了好半天，头仍是脏兮兮的。
    头上双眼突然睁开，呢歌一惊，又丢回泥地。
    “摔死我啦！”那头张嘴说话之时，泥涌入口。
    “这……是你的头吗？”呢歌看见这个头似兔似马有些不确定了。
    “是！”
    “好吧，虽然很脏，但是应尚可以用。”呢歌将头重拾，施了个术，那头便将将与马的脖颈接合。
    无头马终于不再是无头马，“嘶——”仰天鸣叫之时望见呢歌面容。
    “是你！”马惊恐道。
    “不道谢吗？”
    “道谢？砍我头，害我在此处寻了万年！我谢你？若我此刻尚有一点法力，便灭了你！”
    “我第一次来……万年前……我还没出生……”
    “我是赤兔！难道你不记得我？”
    “哇，虽未见过，但闻赤兔马日行千里，夜走八百！你是这庇翼焰安大陆上最好的马！”呢歌伸手过去欲抚其鬃。
    赤兔马一闪身躲开了。厌恶。
    “你真真是白眼狼，我辛苦帮你找到头！”呢歌白了一眼赤兔便要离去。
    “你诚然不是她？”赤兔狐疑的上下打量着。
    “我不知你讲的是谁，只知晓，我可怜你，帮找到头却不作数！”
    赤兔将信将疑，她不是那只妖？
    虽与之面容像有八分，但此女法力修为均为下乘，眸光清澈，想必是自己想了一万年，恨了一万年，加之头身分离了一万年出了偏差？
    毋庸置疑，的确是她救命，若万年前砍头的是她，如今又怎会帮它找头、接头？许是恨不能即刻将它千刀万剐吧！
    “姑且信你一次！”赤兔马勉强道。
    “那……你可载我去怨灵沼泽深处吗？”呢歌捏紧了袍袖，唯恐得到回应是拒绝。
    此刻呢歌已于怨灵沼泽行至太久毫无体力，再者为赤兔头颈接合尚耗费了大半法力，再往里行怕是不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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