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学会了?”林元怀着震惊问道,五年内学会这么多,教得人不一般,学的人也天资不凡。
落儿先是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除了礼仪一道,其他都是只管教不管会,有天赋的多学一些,大多只是囫囵学了个皮毛!”
林元点点头,这还在常人能接受的范围内。
这些日子的相处,林元已经知道落儿五感极佳,记性也很好,这样的天赋,学东西会比较快,但学会容易,能不能学好就要靠勤奋和悟性了,以她的年纪,悟性再高,也没那么多时间去练习。
倒是那个人,算算年纪也不过三四十岁,竟然能精通这么多技艺!
“那你是觉得这里会有什么线索吗?”林元一边问,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屋里屋外的每一个细节,这是落儿第一想到的地方,而且是鹰谷谷主除陵川鹰谷外唯一曾经定居之处,必然留下不少蛛丝马迹。
落儿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有没有线索,只是这里算是我们的家,或许他也会回来看看!”
林元点了点头,又四下看了一会儿,屋里东西不多,不过日常用品都还留着,知书打了水,在一一擦洗。
屋里屋外都不是很大,几眼就看完了,落儿带着林元沿着楼梯上了楼,楼上也很小,一床、一榻、一口箱笼,仅此而已。
“没有梳妆台?”林元刚问完,就自嘲地笑了笑,落儿天生丽质,便是有了知书这么贴心的服侍,也没见她上过妆。
落儿点头道:“梳洗就在楼下井边!”说着,打开了唯一一口箱笼。
林元凑近一看,里面只有四五套衣裳,衣裳上面压着个小盒子。
落儿将盒子拿出来,打开,不过一把木梳,两支木簪,样式简单而古朴。
落儿取出木簪看了看,说:“这些都是他亲手做的,一支是他用的,一支是我用的,我们在风陵的时候,都会换上这箱子里的装束,如同曾经那五年内,棉布木簪,粗茶淡饭。”
落儿说着这些的时候,仍是清清淡淡的,神色安静,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林元听在耳中,却蓦然生出一种神往之意。
惊才绝艳的男子,带着容色倾城的少女,隐居在这西北小城之中,换下锦衣,洗尽铅华,从此相依为命,不问世间风云。
林元光是想想都觉得那样美好,可惜这样的美好在那人突然失踪之后就再也找不回了。
“他什么时候失踪的?当时你们在哪儿?”林元问道。
“是前年的三月二十一,在魏国的雪岭郡,他说要去仙狐岭猎极地白狐,为我做一件白狐裘!”落儿回答道。
白狐裘?
林元的目光落在落儿的身上。
魏国的国土占据了海内大陆的北部,而雪岭郡的仙狐岭则位于魏国的东北角,那里常年积雪,渺无人烟,却有不少珍禽异兽,极地白狐则是其中最难猎到的。
传说,仙狐岭中有狐仙出没,护佑着生活在仙狐岭最深处的极地白狐。
极地白狐一身如雪的白色皮毛与雪岭融为一体,性情机敏又狡猾,奔跑速度极快,而仙狐岭中木石嶙峋,既不便骑马,也不便弓箭,极地白狐几乎没有天敌。
但是也并不是没有人猎到过极地白狐,魏国皇宫中就收藏着一件由极地白狐的皮毛制成的白狐裘,据说世间仅此一件。
白狐也不是只有极地白狐一种,白狐裘也不一定都是极地白狐的皮毛制成的。
“这件是朱琅给我的,那次我们最终没有去成仙狐岭,他突然失踪了!”落儿也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这件白狐裘,解释道。
“会不会是独自进山了?”林元猜测道,落儿身上这件白狐裘光滑水亮,一眼就能看出不同凡响。
落儿毫不怀疑地摇了摇头,说:“不会,我们本来就说好他独自入山,我在山下等他的,没有必要不告而别,何况我在山下的镇里足足等了他九个月!”
从三月十二日到十二月十二日,然后她就去了陵川鹰谷,结果他还是没有出现。
谷主的缺席令桀骜的鹰谷弟子蠢蠢欲动,许多人趁机挑战于她,虽然被她一一压下,但心中却是焦躁不安。
枫林就是在此时带着灿烂的笑容上前与她搭话,明亮如星的眸光,小心殷勤的神色。
“远南客栈种了一株桑树,每年二月就能结果了,少主若有空可以去尝尝!”
“好啊!”她答应得那样爽快,他吃惊得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回神。
收拾好屋子之后,知书还带着张扬上街买了酒菜,诸人齐心协力,整治了一桌吃食。
知书原来是顶级闺秀邓芷吟的贴身侍婢,平日所做不过端茶送水、伺候笔墨,比一般人家的千金小姐都娇贵,跟了落儿之后却丝毫没有显出娇气,不但每日勤奋练武,一些原先不会的粗活也抢着学做起来,落儿本来从前没人伺候自己也能过得去,如今知书主动要做,落儿也随她去,只是配了抹手的香膏嘱咐她每日涂抹,才没有将一双柔嫩白皙的好手给坏了。
落儿坐了正对门口的坐位,知书坐她边上,林元则坐在对面。
几杯酒下肚,气氛就活跃了起来,落儿眼中也不再安静凝结,眸光盈盈,流转生波,唇边也有了似有若无的笑意。
林元看了,心中微微欢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落儿身后的灶台,笑道:“鹰谷谷主莫非还会自己下厨?”
落儿不以为意地说:“我也会啊!”
诸人都很意外,这不是大户人家万事俱备只需动口地下厨,这样简陋的灶台,烧火翻炒都得自己来。
“我们既然是隐居在此,这么个小地方,还要买个下人不成?”落儿道。
知书一脸心疼地看着落儿,在她眼中,姑娘最娇贵不过的一个人,甚至比起旧主邓芷吟,落儿还隐约多了一份尊贵气质,居然还会自己亲自烧火下厨。
落儿看在眼里,笑着拍了拍知书的脸,道:“好好吃饭,吃完把大家的床铺也收拾一下,我去屋顶坐坐!”
说着,站了起来。
知书忙起身为落儿披上白狐裘。
落儿朝她点了点头,拎上一坛酒出去了。
林元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也站了起来。
“你们吃着,我出去看看!”说着,也拎了一坛酒出去了。
张扬看了看一脸担忧的知书,转头问莫期:“你们楼主是不是看上我们少主了?”
莫期悠悠地看了他一眼,低头夹菜。
落儿意态悠闲地坐在屋顶上,望着远处稀稀落落的灯火,提起酒坛子灌了一口。
夜色如墨,以月儿为中心,深深浅浅地晕染开来,白衣胜雪,容光如玉,仿佛水墨中的一处惊艳的留白。
林元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孤清又绝美的画面。
现在正是灯火初上的时辰,然而风陵城的人似乎比前些年更少了,零星几处灯火,寂寞清冷。
林元提着酒在她身边坐下,侧过脸,眸光轻柔地落在她脸上。
这张脸,是比风陵兰珍贵千万倍的恩赐,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找不到一丝丝的缺憾,再见到落儿之前,林元从未想过世间会有如此美丽的人,那是一种凡人想象不出的容颜,动静皆美,宜喜宜嗔。
这样一个绝色美人儿,却有一个男人,十几年如一日,一面倾尽一切地悉心教导,一面又沉默冷淡地无情相待,甚至到最后,悄无声息、干脆利落地将她遗弃了。
是遗弃!
虽然落儿和林元都没有说出口,但都知道这其实是遗弃,那个将她一手抚养长大,亲自教养成人的男人,将她遗弃了。
月色清寒,将她身上的狐裘染成了霜色,屋顶的风有些大,吹得狐毛如浪翻滚,月光落在她身上,映得她连随风飞舞的根根发丝都在发光。
酒气氤氲,眸色渐凉。
“这白狐裘,我总觉得太巧合了些!”林元看得心中生疼,随便选了个点开启了话题。
落儿摸了摸狐裘,毛长而细软,颜色白得很正,不然一丝杂质不说,这一阵奔波,难免沾了尘土,却只需要轻轻一掸,又光洁如新,这白狐皮,无疑是上好的皮毛。
“极地白狐我也没见过。”落儿说,“朱琅同他是多年相交的好友,如果不说,问了也无济于事!”说着,又抬头灌了一口酒。
“你认为他故意躲着不见你?”林元望着她的侧脸问道,月色如霜,映得她连睫毛都莹莹生辉。
落儿冷笑一声,转过脸看着林元:“这世上除了他自己,没人能迫得他两年不见我!”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说出口。
“如果他故意躲着你,你觉得我们能找到他吗?”林元轻声问。
“我不知道——”落儿顿了顿,仰首抬酒,酒水自半空中倾泻而下,映着月辉,落入她张开的口中,偶有些许疏漏,沿着淡红的唇瓣、微翘的下颌流至因仰首而紧绷的玉颈,最后没入衣襟之内。
这画面未免有些香艳,林元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听得她放下酒坛继续说道:“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我只是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林元刚刚起了一丝旖旎,就被她语气中的悲凉冲散了。
“你知道吗?”落儿忽然转过头看着他,微微一笑,眸光点点,流盼生辉,“今天是我的生辰!”
林元一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个他真的不知道。
落儿也没打算要他说什么,脸又转了回去,将酒坛子双手抱在怀里,下颌抵在手臂上,微微仰着脸,望着远方的天际,如水的双眸熏染着淡淡的怅然。
“每年的生辰,都是介桓陪我过的,但是去年,我却到处找不到他——”落儿轻声说着,眼中情绪清晰无比地涌动着。
“然后我就去了远南!”她说着,忽然一笑,“我吃到了枫林亲手种下的白桑,但是他不知道那天正好是我的生辰!”
林元静静地望着她,自枫林死后,第一次见她这样笑,明媚,无忧,恣意。
“我们原来约好,等事情了了,我就带他来这里,我督促他练武,他为我学做好吃的糖年糕——”笑了笑,“我真的不爱吃糖年糕,但是如果他坚持要做的话,我还是可以勉强吃一口的!”
落儿笑着摇了摇头,“他的武功真的太差劲了,我若不好好督促他,遇到危险,连逃都逃不掉——”
笑容倏地一收,又是一脸的怅然。
“我开始是恨你的!”她喝了一口,语气淡淡地说,“如果不是你送来的锦囊引我去了白月城,我也不会同他分开——”眸色恍惚,雾气迷蒙,“不过后来想想,是我自己要同他分开的,我完全可以带他一起去白月城,他当时也明明不愿意分开的——”渐渐地,眸光点点凝聚,映着晶莹的月光,缓缓流下。
“是我害死了他——”落儿喃喃轻语,低下头,缓缓地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间滑落,湿了素白的袖口。
是她嫌弃他拖累了自己的脚步,是她不知珍惜相守的不易,是她低估了世事的无常,是她轻言了别离。
纵然杀了寇玉和唐玺,纵然以唐氏国本为他陪葬,纵然她已悔恨终身,也换不回他的笑容和陪伴。
朱国庙宇,再无人为她梳发挽髻;远南城上,再无人为她种树采桑;离城酒暖,再无人含笑娓娓而谈;风陵夜长,再无人赴约,惟叹月色凉凉——
林元叹了一声,轻声道:“你醉了!”
落儿放下双手,晶莹的脸上泪珠点点,双眸却清亮如洗,她轻轻一笑,若晨露幽兰:“我倒情愿醉了——”
说罢,提起怀中的酒坛,晃了晃,没听到水声,眉心微蹙,将酒坛往院子里一扔,又去抢林元手中的酒。
林元毫无反抗地任她抢了去,目光柔软地望着她,轻声道:“这不是你的错,你无需自责至此!”
落儿灌了一大口酒,歪着脑袋望向林元,笑盈盈地说:“你说得对,枫林既不舍得责怪我,又怎舍得看我自责?”
忽然又有些不确定,欺身相问:“你说是吗?”
她的脸突然离得那么近,气息中的酒味熏人欲醉,双眸如水婉转流波,被酒气熏得软媚勾人,一双手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襟,靠得那么近,几乎依在他身上,只需轻轻抬手,就能轻易地将她拥在怀中。
林元的身子似乎被点了穴一般,瞬间僵住,无法动弹。
落儿犹不自觉,见他没有回答,蹙着眉又问了一遍:“你会怪我吗?”
“不会!”林元下意识地回答。
落儿嫣然一笑,仰起脸,吻上了他的唇。
唇上温软,齿间酒香,林元只怔愣了片刻,便收紧了手臂,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面对林元的反攻,落儿的反应青涩得令人心怜,不知所措,却努力地迎合,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任他温柔索取,却在间隙时,似有若无地唤了一声“枫林”。
林元微微一顿,转瞬之间,吞没了她所有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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