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神隐

另一头，奚羽正浪荡地到处晃悠在山上，左看看，右看看。
    “好安静啊。”
    群兽避如瘟疫似的奔走，统山迁徙，大山里老树参天，青藤缠绕，密林之中却静悄悄的，似乎所有的生灵都逃了，就连稀疏的蝉鸣和虫叫都没有，死一般幽寂。
    奚羽心里头闷得慌，只好自言自语，折下根枝条当鞭子，甩来甩去，抡得虎虎生风，呼呼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记得自己从没这么深入过，周遭路旁的一切都开始渐渐陌生起来，都是古木狼林，郁郁葱葱，十分茂密。
    空山隐隐，日头昏暝，洒下温柔的金光，草林里起了薄薄的雾霭，美轮美奂，恍若蜃境。
    忽然，奚羽好像发现有什么动静，他倾耳去听，似乎有群人在窃窃私语，声音很低微，但是奚羽眼前除了树什么也看不到，他闻声去寻觅源头，但这隐秘的声音在奚羽走近之后就消失了，仿佛幻觉。
    奚羽眨眨眼，有些恍惚，心想自己这是遭遇到大山神隐了吗？
    自远古以来，山里屡屡就会有人莫名失踪，即使山下聚落村民们敲锣打鼓，喊名搜寻也找不到，就这样从此凭空消失，行方不明，尘世间好像没有过这个人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人们都认为是被神怪隐藏，带往去了世外桃源。
    民间的说法很多，山脚下的村落更是古老口口相传，有的说是土地老爷，有的说是山妖姥姥，还有的说是狐仙黄皮子作祟，什么乱七八糟捏造出来的神祇精灵都有。
    至于失踪的人的结局往往是音讯全无，生死未卜，芸芸众生，有口难言，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是快活逍遥还是枯骨已寒。
    山里愚民大字不识一个，靠山吃山，皆对山林都怀有一颗敬畏之心，往往以讹传讹，越来越奇，多是无中生有，编出来吓唬不听话小孩子。
    在奚羽小时候他虎子叔就曾经绘声绘色讲给他听，让他吓得魂不附体，呆在家里乖乖安分了好几天，稍稍懂事后，一天到晚精力旺盛，贼不老实，早就把这个老掉牙的故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那时节贪玩偷偷一个人跑到山里去，天色黑了迷了路，蹲在树下瑟瑟发抖，胡思乱想记了起来，又是害怕又是向往，感觉黑暗有许多妖魔鬼怪围起来在看着他，评头论足，掂量着哪里的肉可口，但结果也只是被奚老头举着火把找到拎了回去，自然是少不了一顿臭骂，屁股挨上两下竹条。
    再后来，他背上编篓采药，进山夜宿也成了家常便饭，不过倒从没碰到过像今天这样诡异的事，林子里传来的低语声十分缥缈，若即若离，像在天边响起又似乎近在眼前一样。
    奚羽大起胆子向周围好生看了看，再无动静，心中不禁升起些失望，撇撇嘴，看来山中若真有神明，却也不想招待自己这个天天登门拜访的烂熟恶客。
    他继续往苍翠的深林里走去，一路上倒是有不少收获，野生药材随处可见，一抓一大把，他挑挑拣拣，挖到几块颇有年份的黄精，小小编篓里也不再轻飘飘的。
    奚羽心头得意自己明智之余，觉得自己发现了一处新的天地，简直是个宝库，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村子周边的浅山处他都玩遍了，几年采下来可以入药的也差不多采完了，草药是越来越难找，而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可就大不一样了。
    以前他阿爷总是划个界限，不许他走深了，怕有毒蛇猛兽出没，奚羽有次早春时候想着趁山里野兽都冬眠了就闯了进去，被一只出洞的竹叶青咬到，昏迷在雪地，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了十来天，没冻死已是幸事，烧香拜神才算是救了回来，背他回来的奚老头没说什么，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奚羽倒是自己听话了很多。
    但如今百兽都跑个精光，正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却是便宜了奚羽。
    奚羽满面春风，一路跋涉也不觉累，又撅着屁股刨出根野参，形如小人，须子很长，看上去煞是粉嫩可人。
    他欢天喜地收了起来，妥妥放在编篓的底下，估摸着要是卖到城里的药铺里，得换多少串铜板，不，没几两银子可打发不了自个儿，也好昧下一点油水，说不得等阿爷回来后，爷俩买上几斤猪头肉开开荤！
    想着那家祖传老字号手艺炮制出来的香喷喷猪头肉，奚羽就犯馋，啧啧嘴吸溜回哈喇子，喜笑颜开，心里打定主意要把编篓装满再打道回府，心有所想，他脚下生风，目光湛湛，但凡上年头的药材都不肯轻易放过。
    行到一处斜坡的时候，奚羽得意忘形，却是乐极生悲，脚下突然踩空，身子一滑，一骨碌摔了下去，在摔下去的途中他手忙脚乱，下意识想要去抓边上的东西，结果被锋利如齿的草边刮出个口子，鲜血滴落到土里，嘭的一声坠地。
    “啊哟。”
    他扶着吃痛的后背爬了起来，嘴里叫唤，手心里火辣辣的疼，突然感到脚底下也不甚结实，绵软的土壤要塌下去，急忙拔出腿，退了几步，却是一个空了的蛇穴窟窿。
    编篓几个跟头倒翻，里面的药材撒了一地，奚羽赶忙弯腰将散落的草药都捡了回去，忽的感到有异，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还以为是石头，回身去看，一下子魂飞魄散，哪儿是什么石头，分明是一个骷髅头，他正好结结实实踩到了上面，还咯嚓压出几条裂纹来。
    奚羽登时寒毛倒竖，头皮炸开，脑子里嗡嗡作响，像触到蛇鳞似的跳了起来，又忽然碰到了什么硬梆梆的东西，跌了一跤，他低头一看，顿时屁滚尿流，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子。
    那是一具冰冷的干尸，面目已经看不清了，皮包骨头，像是枯槁的木柴一样，直挺挺横在那里。
    “这里怎么会有死人啊……”
    奚羽哭丧着脸，如坠冰窖，感觉脚底板凉飕飕的，背后直冒寒气，大白天就遇到这样悚人的景象实在太不吉利，他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好一会才冷静下来，虽然有点心虚，但还是凑过去看了看，灌木从里居然还躺着一具干尸，心想难不成是遭到贼人加害抛到这荒郊野岭来毁尸灭迹，真是够心狠手辣的啊，加上那具已被虫蚁啃噬成森森白骨的那位，这底下一共有三个死人。
    奚羽几次想要离开，但一想到常言道入土为安，不管生前如何，总不能就这样曝尸于此不管不顾，万一那些野兽回来给吃了那可就是莫大的罪过，自己就行个方便埋了他们吧，也算是积积阴德了。
    念此他就把诸天神仙统统念叨一遍，为自己壮壮胆，左右看看，掰了根粗枝，埋头挖出个不深不浅的坑来，吃力地把两具干尸推进去，然后胆颤心惊地把草丛间的白骨一点一点收集拢在一起，用衣服包住，小心翼翼放在了坑里填上土埋了。
    这番下来，奚羽额头已经隐隐见汗，他想了想，又四下找了块枯木插在坟头上，然后像模像样的作了一个揖，嘴里含糊不清，念念有词。
    “咳咳，几位前人在上，晚辈这厢有礼了，多有得罪，还忘你们在天之灵多多海涵，还有……白骨前辈，晚辈今日踩到你的尸骨乃是无心之失，并非心存不敬，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不要变成不干不净的东西来找晚辈啊……要找就找害你们的人……”
    “晚辈年幼力微，也不能为你们备上薄棺，但好歹也算有个墓穴，不用做那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也不知三位前辈生前认不认识，不过都和衣同葬了，也是缘分，到了下面可千万不要打架，不然阎王老爷子发火怪罪到我的头上可就大大的不妥了，嗯，在底下义结金兰做个结拜兄弟，若是不成，就是一对半双宿双飞的苦命鸳鸯也好啊……”
    “我也没什么孝敬给你们的，喏，这颗黄精是晚辈刚从土里挖出的还热乎，孝敬给三位前辈享用。你们安心上路，早日投胎，如果在山中怕寂寞，晚辈有空定会回来祭拜，就不用劳烦前辈们亲自上来去找晚辈了……”
    奚羽脑子一热，就把自己肚子里的话一股脑都说了出来，张口胡言乱语，到了后面越说越离谱。
    他一阵叮嘱，到最后犹不放心，再拜了拜，收拾好刚准备离去，就望见草头上有本黄纸薄书，似乎是方才推尸的时候，从其中一具尸首身上掉下来的。
    奚羽轻“咦”一声，上前拾了起来，抬头时已是天色将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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