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土门福晋吓得腿软,眼瞧着要跪下去,娜木钟将她一把搀扶住:“从此你我平起平坐,即便要分个高下,也是大汗说了算,再不用跪我了,但愿……你再不要跪我。”
前后两句话,显然意义不同,窦土门福晋知道,这女人绝不会甘于屈居人下,甚至不愿平起平坐。
皇太极为什么要收留她,皇太极是不知道她曾经在林丹巴图尔身边所做的一切吗?他那么在乎科尔沁的三个女人,为什么要把这个恶魔推向她们?
“侧福晋,吉时到了,女眷们要来向您请安。”门前的宫女朗声禀告,窗外宫苑里已是黑压压地站了不少人。
“丽莘。”娜木钟吩咐她的婢女,“将礼物拿来,我要赏赐给她们。”
名叫丽莘的婢女,和娜木钟一般年纪,是从幼年起就跟着主子的人,她走上前,一如曾经在察哈尔时不把这些大小福晋放在眼里,无礼地挤开了窦土门福晋。
“您要留在这里帮着介绍吗?”丽莘问。
“不、不了……我也不大认得。”孱弱的女人往后退了几步,仓皇逃出了侧宫的大门。
齐齐格见她这般光景,心里猜测几乎,面上和旁人一样说说笑笑,之后进门拜见新福晋,她亦是混在人群里,偶尔才看一眼座上的美人。
娜木钟果然很美,自带光芒般的容颜,她没有收敛自己的光芒,让人不得不在人群里看见她,却也不能责怪是她张扬。
皇太极会喜欢吗,皇太极拥有了玉儿和海兰珠这般如珠如玉的美人,还会对美色动心吗?可扎鲁特氏那样的来路都能爬上他的床,娜木钟出身高贵,来归意义非凡,凭什么不能。
齐齐格暗暗笑话自己,真是想多了。
众人道贺,领了赏赐退下,散去的散去,到清宁宫请安的请安,依然十分热闹。齐齐格趁机溜到了海兰珠的屋子里,大玉儿和她姐姐正盘腿坐在炕上,给阿图和雅图剪指甲。
她凑过来说:“我什么都能,就是不敢给孩子剪指甲,那么小那么嫩的手指头,一剪子错下去,手指头可就剪掉了。”
大玉儿笑:“原来你也有不能的事?”
海兰珠温柔地说:“将来你有了自己的孩子,慢慢地就会了。”
齐齐格心头一颤,大玉儿亦如是,但她没有刻意去扯开话题,不然显得她很在意,果然齐齐格自己也不乐意继续这样的话,何必反复将伤疤揭开,连皮带肉还带着血,多疼呐。
“你们瞧,出手很阔绰,看样子林丹汗活着的时候当真很宠爱她。”她拿出荷包,绣工虽粗糙,但荷包不小,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了碎金子,倒出来金灿灿铺了半桌,都是成色极好的黄金。
海兰珠叹道:“这么多人,都给了?”
齐齐格说:“再多也是有限的,她自然是算计好的。”见雅图和阿图喜欢,她大方地一推,“拿去玩儿吧,不许往嘴巴里塞啊。”
孩子们到窗下去玩耍,齐齐格坐到了桌边,苏麻喇送来她最喜欢的奶茶,看见苏麻喇,齐齐格便说:“她身边的婢女,便是自己带来的,我今天还没能和多尔衮说上话,回头等我打听了,再来告诉你们。”
海兰珠笑道:“怪难为你的,总是替我们打听消息。”
齐齐格托着腮帮子说:“不然这日子也太闷了,我甚至不用为家计犯愁,府里的奴才偶尔敲打敲打能管半年,实在想不出什么事做了。”
“妹妹是富贵命,享福便是了。”海兰珠说着,命宝清将剪刀收起来,和玉儿一道洗了手,便也来吃茶。
外头传来笑声,也有人往这边探头探脑,都叫宝清和苏麻喇拦下婉言回绝。
“方才我等在门外,见窦土门福晋从娜木钟的屋子里出来,脸色极差满眼的惊恐。”齐齐格啧啧不已,“她性子这么弱,过去是不是也常常被欺负,如今又见到那个女人,见了鬼似的。”
大玉儿道:“她但凡好好的,在咱们这儿就不会被欺负,姑姑从来都不欺负人。”
海兰珠也听得懂大玉儿话里的意思,叹息窦土门福晋的身不由己,兜兜转转,又和娜木钟共侍一夫。
想想林丹汗的遗孀,像物件似的被分来分区,自己也曾是吴克善手中的筹码,她们这些女人,谁又比谁强一些。
齐齐格笑话玉儿:“这些日子,大汗必定在她的屋子里的,你可别乱吃醋,再不能打人了啊。”
大玉儿白她一眼,抓了一块风干的牛肉,往齐齐格嘴里塞。
晌午时,哲哲让阿黛传话,要大玉儿去十王亭看一眼,今天出门早,早膳用得很早,怕是皇太极忙起来,又不惦记吃饭。
这样的事,大玉儿做了十年,虽然因为长年征战,真正凑起来的日子不足三成,可在她心里,与皇太极在一起的年月,是一天都不能少算的。
尼满如往常一样,迎出门笑道:“玉福晋放心,大汗用过午膳了,吃得很好,小臂粗的饼子卷牛肉吃了两卷。”
大玉儿知道尼满不会骗她,很是满意:“要他慢些吃,别噎着,也别吃撑了。”
她转身走开几步,又退回来,再三犹豫后说:“这几句话,你不必告诉大汗,就是娜木钟的事。林丹巴图尔虽是得病暴毙,那也多半是被我们逼死的,娜木钟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了。你们多谨慎些,小心些,别叫她伤了大汗的身体。”
尼满连声道:“奴才明白,奴才会小心的。”
大玉儿又想了想,道:“前几日,我和大福晋商量了新的规矩,大福晋没同意,可我还是想去求一求,你这边等一等,等我的话。”
尼满不解,但是玉福晋让他等,他自然愿意等。
但是回到大政殿,几位大臣散了后,皇太极便问他:“玉儿来过了?”
尼满应道:“还是一样,玉福晋来问您是否用膳了。”
皇太极一笑:“在她们眼里,莫不是怕我冻死就是怕我饿死,成天的瞎操心。”
尼满见大汗满眼笑意,那是有人疼有人爱,才会有的福气,他怎么会真的嫌弃,欢喜还来不及。不过尼满想了想,还是把大玉儿方才的一番话禀告给了皇太极。
皇太极眯眼看着他:“什么新规矩?”
尼满也是摇头:“奴才没听谁提起过,想来只有大福晋知道。”
皇太极微微皱眉,打发他:“去问问。”
这一边,宾客都散了,今日宫里不摆宴,三日后才有宴会,且今日起得早,哲哲颇感疲惫,用了午膳想要歇一歇,玉儿却跑回来了。
此刻,大玉儿正跪在哲哲的卧榻下,严肃地说:“明朝的嘉靖皇帝就险些被宫女勒死,到如今他们宫里都是这样的规矩。是屈辱了一些,可娜木钟那样的人,谁知道她对大汗有没有仇恨,姑姑,我们不得不防。”
哲哲道:“那么从此往后,你和你姐姐,都要这样侍寝吗?你姐姐那样胆小,还不吓死她?”
原来大玉儿始终担心娜木钟对皇太极有恨,若是刚烈之人,万一要和皇太极同归于尽怎么办?
她在翻阅明史时,看到嘉靖皇帝险些被宫女勒死的事,虽然是朱厚熜暴虐在先,死不足惜,可事情还是值得警醒,娜木钟那般带着仇恨而来的女人,怎么能毫无防备地让她留在皇太极的身边。
哲哲轻叹:“一样从那里来的女人,你怎么不防窦土门福晋,我知道,你只是忌惮娜木钟。”
大玉儿毫不遮掩:“就是,我怕她伤了大汗。”
“这件事,要不要和大汗商量再做决定?”哲哲谨慎地说,“大汗未必乐意这个样子,把女人脱-光了包在被子里送到他身边,还有什么意思?更何况,你和海兰珠,都是他心尖上的人,他舍得吗?”
大玉儿很坚决:“那也好过,他被人伤了身体,我光是想一想,夜里就睡不着。”
哲哲便吩咐阿黛:“去把海兰珠叫来。”
“叫姐姐做什么?”
“海兰珠若是不怕,咱们就这么做,你姐姐若是害怕怎么办?”
傍晚时分,不等尼满打听,大福晋那儿就派人来传话了,他听得目瞪口呆,再三问了几遍,才敢进来回话。
皇太极听了直发笑:“玉儿想出来的?”
尼满尴尬不已:“像是。”
皇太极自言自语着:“不成啊,女人是用来心疼呵护的,怎么好这样折腾,她防备别人,也不该轻贱了自己。”
尼满垂首道:“大汗,大福晋已经答应了。”
皇太极想了想,放下手里的奏折说:“那就只对娜木钟一人如此。”
尼满怔然:“大汗,这是不是太、太欺负人了。”
皇太极不屑:“她若反抗,或是不从,把她丢回去就是了。”
“是、是……”
转眼天黑了,侧宫中,娜木钟散下满头乌发,坐在镜台前,由丽莘为她梳头,主仆俩说着悄悄话,忽然间,有人闯了进来。几个年长粗壮的嬷嬷站在那里,冷酷地说着宫里侍寝的规矩,不由分说地上前来,将娜木钟架起来。
丽莘大喊:“放肆,你们这些奴才,放开主子。”
娜木钟的心跳得厉害,可她还是稳住了,问道:“这是宫里的规矩?”
嬷嬷们应道:“是,侧福晋,失礼了。”
对面侧宫里,大玉儿抱着阿哲哄睡,透过窗户,看着对面的动静,海兰珠将阿图放在炕上,轻手轻脚走来,小声道:“玉儿,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屋子里烛光昏暗,只能依稀看清彼此的模样,大玉儿问:“姐姐是在同情她吗?”
海兰珠愣了愣:“那倒也不是……我就是……”
大玉儿说:“姐姐可知道,曾经有多少女人在她手下受尽折磨,甚至丢了性命吗?”
海兰珠心惊肉跳,小声道:“玉儿,别说了,我再也不提了。”
大玉儿叹息:“她若不来,也就不必受这些苦,自找的。”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海兰珠即便有心,也知道玉儿绝不会这样说她。
但道理一点不差,娜木钟的名声,并没有随着林丹汗的去世而消失,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大福晋手腕毒辣,她既然敢来盛京,就该有所觉悟和准备,今天这一切,才只是刚刚开始。
几位嬷嬷从对面出来,冷声吩咐门前的人要注意什么,大家都是懵懵懂懂的,毕竟这规矩,今晚还是头一次。
侧宫里,丽莘摆脱了看管跑进来,看见娜木钟被卷在被子里,脖子肩膀光溜溜的,像是什么都没穿,心疼地说:“福晋,您怎么了,她们对您做了什么?”
娜木钟的眼里,蒸腾着杀气,冷冷地笑着:“我没事,你出去吧,皇太极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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