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与瞳卷·五三六

    绿豆沙味道很浓，只是太甜了，不像那天妈妈亲手熬得，入口甜寡适宜。石娇娇将冷饮剩下的木棍折断，随手丢进路边的垃圾箱，踏上了迎面缓缓停下的公交车。仲夏午后出行的人很少，封闭的空间里空调充分发挥作用，让车厢里的空气和外面形成巨大温差，一踏上车，石娇娇就感到毛孔一下子收缩在一起，反而留一身粘腻的汗。
    下车走过两个街道，经过一排西洋公馆式建筑，那五六个各不相同的门庭，石娇娇停在一条台阶旁，手搭凉棚确认了下，定制婚纱店可能为了避免阳光直射在门口，在台阶上做了一排拱门，上面缠绕着逼真的布料花草。“您来啦！”梳着简单盘发的经理穿着端庄的淡紫色制服，先是弯了个腰，抬脚迎了上来。
    石娇娇也微微欠身，扶着身侧垂下来的小包，抬眼点了点头。经理将石娇娇引到宽大的白色皮质沙发上坐下，将店员端来的大红色茶水双手端到石娇娇面前，等她接稳了，就地撑着膝盖柔声说：“今天可真热啊，真是麻烦您跑一趟。”石娇娇呷了一口茶，居然是冰凉微甜的口感，放下杯子扬扬眉说：“不麻烦的，反倒我们给店里添了麻烦。”
    女经理抿嘴笑了笑，脊背笔直地坐在石娇娇身边，说：“马上带您去看一下礼服的情况，检查之后，您再做决定吧？”可能是甜腻的冷饮使人口渴，石娇娇又端起杯子，豪饮了一口，只留了一点薄底，恋恋不舍地放下说“好。”女人见状，扭头让店员端茶壶来，自己站起来说：“那我去拿钥匙，您再喝点水，夏天出汗多特别容易缺水，这个茶蛮解渴的。”石娇娇捧着杯子舒心一笑，“嗯。”
    那一套精美的嫁衣和匹配的男士礼服放在一个空间适合的大立柜里，拉门一开，一股干燥而好闻的香料味道慢悠悠的，从柜子里蔓延出来，很好闻。“这是我们防虫防蛀的香包，味道不用担心，挂在通风的地方一天就散尽了。”石娇娇微微抬头，看了看深灰色的防尘布，说：“好细心啊。像你们这么专业的养护，衣服的存放成本也会很高吧？”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女经理的心窝里，控制着雀跃的情绪，一边拿出丝绵手套一边温和地说：“这些都还有限，最难解决的还是地方的问题。”说着拉开了华服的遮挡，展开被折叠起的长摆，示意石娇娇上来开细看。石娇娇根本不懂婚纱，也很信任店方，与其说是检查，不如说是再次欣赏这迟迟不能上身的美丽。
    “您知道，我们这个展示店就这么点地方，婚纱的体积相对其他服装大，因为制作工艺和材质，存放的要求又高。尤其是二位选的这些高定，更是不能马虎。”石娇娇松开男士西服绣着暗纹的袖口，看着女经理理解地点点头。妇人叹了一口气，“您婚期定下了吗？要是定了不妨告诉我，十天半个月还是可以放着，其他客人的那几套也还没完成呢！”
    石娇娇听得出经理的好意，看得出她从一开始就挺喜欢这对客人，此刻即便火烧眉毛，也尽力帮着石娇娇想办法。而问题确实问到了石娇娇的痛处，她的婚期她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石娇娇眨了两下眼睛，悠悠地说：“要是定下了，电话里我就告诉你啦，何必再跑这一趟呢！”经理很快品出了话里的无奈，深感自己冒犯了客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干笑了一声。
    “也可以存放到我们仓库去，保管照样得当，我一会儿带您去看一下。”看完衣服，石娇娇确认无误，两人走出拉门，经理又提议道：“那里一般存放样品，或者新人没有来取的，放置时间比较长的衣服。等到您取走之前，我们有专人熨烫过，保证品质和上身效果不受丝毫影响。”石娇娇不动声色地动了动眼珠，扭头看了看两件华丽却寥落的服装，说：“不用，还是送去我家里吧。”
    因为之前和唐母商量过，老夫妻俩去村里参加萤火虫游园会，当天早上石娇娇来接两位老人一起回去村子。现在要搭送婚纱的车子，不能和他们同行，石娇娇只好打电话过去解释，“白天送到家里没人，我就跟着车子先回去。后天早上，我订好车去家里接你们，好不好？”唐母一听是婚纱的事，联想到两人的婚礼，种种曲折涌上心头，反倒觉得石娇娇委屈。
    “我和你伯伯能找着去，都去好几次，你只管放心。车子你不要叫，跟小江提前说一声就是了，到时候回来也方便。”石娇娇一听也不坚持，闷闷“嗯”了一声，“我在家里等你们。”一老一少沉默了一会儿，唐母刚准备说话，被石娇娇极轻的声音拦住，她问：“唐老……建宇有没有提过，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问得轻，问得唐母的心像灌了铅一样，直往下沉，“不跟你说的，肯定也不跟我们说，看吧，能回来他自然回来了。”“嗯，知道了。”
    庄子前一条长长的小路，路边金红的万寿菊花团锦簇，再往外是一成片正在生长的水稻，落日的光映在水田里，不时闪一下光，让人疑心稻田里有什么喜人的动物。黑色商务车下来两个人，走了两趟，合力将蒙着深灰色的东西往屋子里送。“啊呀，娇娇，买什么好东西往家里搬呢！”烫着圆形卷发的阿姨尖着嗓子搭腔，石娇娇提着手里的钩子，笑着回到，“阿姨，打麻将回来啦，赢了不少吧？”
    “嘿嘿，还行！”妇人喜滋滋的，指了指前面，“要给你哥哥他们烧晚饭了，不然多来两把，还能加点！”石娇娇没应声，正提醒另一个人脚下有个碎砖，烫头的阿姨自我调节，说：“娇娇你忙，我先走啦！”石娇娇这才甜甜地应了一声，“晚上去你家门口乘凉！”
    放好的婚纱，石娇娇跟出来送一松两个工作人员，看见驾驶员背着身体，叉腰看着眼前开阔的风景，一听见脚步声就转过身来，对自己的同伴说，“看，风景多好，到底还是农村舒服。”石娇娇身边的年轻男子拍了拍手，放眼看了看，撇撇嘴说：“从小看到大，我看不出什么好。”石娇娇闻言垂头一笑，年长的驾驶员摇摇头，“这里可是旅游村，风景出名的好，你懂什么！”小年轻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石娇娇跟两人道别，让他们在路上注意安全。她迎着落日目送黑色的车，见它像只甲壳虫一样，灵活地钻进远处的草丛里。她眯起眼睛笑，好似一切了然于心，“这里好也不好，就要看当下的心境啦！现在我就觉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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