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与瞳卷·五六七

    压在额角的帘子被拽动了两下，下午一两点时最刺眼的阳光穿透薄薄的眼皮，迫使石娇娇从昏睡中醒来。她向窗外看了看，高速路旁竖起的大幅广告牌上，当地企业的醒目广告提示着很快就要到达目的地了。石娇娇歪头从座位的缝隙里看了看前座，一个妇人抱着沉睡的孩子，一手轻轻拍打，一手拽着窗帘给孩子遮光。
    被惊醒的倦意让头昏昏沉沉的，石娇娇干脆继续靠在玻璃上，眼睛无所畏惧地承受着强烈的阳光。大巴开足马力飞快行进，大概因为途经的原野太空旷了，窗外的风景反而看不出什么移动，偶尔才有一两座村庄一闪而过。石娇娇拿出手机瞥了一眼，有张院长在她睡着期间发来的一条消息，叫她下车报平安，可以的话，最好还是和张堃联系一下。
    “他可能不会再回来了！”张院长的话窜进脑海，石娇娇再一次感到害怕，但她不能确切地明白可怕的是什么。留宿的夜里直至离开之前，张院长一直在说服石娇娇亲自跟张堃谈谈，这个善良的老妇人似乎已经是世上唯一一个了解而且关心张堃的人了，“我不晓得你们发生了什么，本来也不该开这个口。但是，石小姐，张先生现在真的很不好。张老爷子走了，兴许也只有你说话，他还能听得进去。”
    石娇娇始终没有答应院长的请求，尽管她害怕她对张堃推测成真，害怕得只要想一想就难以呼吸。他是这样一个无所不能的人，有什么可担心呢？况且，她根本没有立场。石娇娇甩了甩头，点开社交软件里唐建宇的对话框，里面还是只有她早上发的那句：出发了，估计下午到。唐建宇始终没有回复。
    “呼……”石娇娇拍了拍脸颊，小声嘀咕，“生气了吧……”她想起昨夜手机充上电，刚刚开机就迎来了唐建宇的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着急到顶的训斥。石娇娇只敢小声解释，“手机没电了，因为大雨这里又停电，所以现在才开机，我不是故意的。”唐建宇调节了好几次呼吸，语气才平静下来，“明天回来前跟我说一声，注意安全。”
    石娇娇一个“我”字还未出口，唐建宇毫无感*彩地说了句“挂了”干脆地结束了通话。石娇娇所处的环境，碰见了什么人以及当天的经历，唐建宇连一个字也没有多问。听着手机里一声连一声的挂断提示音，石娇娇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这似乎是记忆里，唐建宇唯一一次对她如此强烈地表达不满。
    暴雨之后，山林的凉风携着寒蝉的叫声灌了进来。这间石娇娇和张堃曾经共处一室的简洁客房，在两人曾经同榻而眠的小床上，石娇娇茫然地瘫坐着，亮着屏幕的手机被胡乱丢在一边，她的眼在静谧的夜里无谓地转动，“为什么要生气呢……我哪里做错了吗？我来到这里就是错的吗？”只有她的房间，自然也不会有答案。
    揣着满怀心事，一路对唐建宇的态度感到惴惴不安的石娇娇，完全没有想到男人回来车站接自己。她微微仰头看着唐建宇，看着他额角一滴似乎要坠落的汗，似乎经历过奔跑而微红的面色，又惊又疑地轻声问：“你，你怎么来啦？”唐建宇只要说话，愠色就藏不住地爬进眼睛，干脆一把拉住女人手腕，转身往停车场，边走边说：“废话，接你啊！”
    他修剪利落的干爽头发，随着步伐活泼地弹动，领子上露出一截秀气的后劲线条僵硬，在石娇娇看来，明明就是个不加掩饰的少年！石娇娇转动被抓住的手腕，勉力用指尖搔动男人手臂上的肌肤，像小猫一样痒痒的触感。男人脚步一顿继续拉她疾步向前，石娇娇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可怜兮兮地说：“别生气了，我心里很难受。”
    坐进车里，唐建宇才仔仔细细地看了石娇娇一番，像在生气又像在检查，石娇娇心里愧疚，只好缩着脖子任由他看。“我不是气你去参加老人的葬礼，我是气你，明明决定了要去，却至始至终都不肯跟我说实话，明白吗？”唐建宇突然说，石娇娇赧然，咬着嘴唇闷闷地“嗯”了一声。唐建宇呼出一口气，“你是我的妻子，没什么不能跟我商量的，知道吗？”
    “我……”石娇娇想解释，舔了舔嘴唇又吞下了许多话，只诚恳地回应，“知道了。”唐建宇鼻子呼出一股粗气，还是眼神不善地瞪着石娇娇，瞪得她更加心慌，想要说些什么来缓解，“唐老师……”唐建宇忽然腾起上身，一把捧住石娇娇小小的脸，很不高兴地说：“叫我唐建宇！”“唔……”说完不等石娇娇反应，低头恶狠狠地吻了下去。
    唐建宇头一次问都没问一声，直接把石娇娇载回了自己和咚咚正在住的地方，而石娇娇也极其乖巧，没有一声异议，只是在进门前小声问道：“一会儿能送我去公司吗，还有点急事要做完。”唐建宇打开门，递来替换的鞋子，没好气地回：“知道了。”说完就径直去了厨房，石娇娇吐吐舌头，换下了被雨水浸透过的鞋子。
    不知道男人在做什么，石娇娇硬着头皮跟了过去，看见唐建宇正在一只象牙白的砂锅里搅动着勺子，一股淡淡肉香飘了过来。石娇娇问：“煮了什么？”唐建宇答得冷淡，“生滚粥。”用于生滚的白粥要细腻粘稠，熬制很久，证明他很早就准备着了。就算一直生着气，也忍不住在她归家之前，准备她喜欢的食物！石娇娇心情又酸又麻还甜丝丝的，忍不住鼓起了腮帮。
    “我错了，别再生气啦……”女人细长胳膊像海草一样缠住男人的腰肢，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锻炼有素的肩背，撒娇的声音听起来比蜜糖还甜腻，“你最好了。”唐建宇原本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汤匙放在碗里，随手关掉灶火，转身回抱住女人，说：“我除了生闷气也没有别的办法，这样也不让。”“就不让！”“一会会儿也不行？”“一秒也不行！”“哎……”男人俯下身把女人的下巴压在肩上，喃喃地说：“拿你有什么办法……”
    餐桌上胡乱放着餐具，没吃完的粥已经变得温热，偌大的房子没有开灯，窗外透进来的幽蓝光线照着窗台上蜷成一团的咚咚，它细小均匀的呼吸显得一切更加安静。一声尖叫从房间里传出来，吓得猫咪竖起耳朵，灵敏地跳上地面，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竖起了尾巴！
    房间亮起了微黄的灯，石娇娇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哀嚎，“几点了！都怪你，你这个臭流氓！”跌跌撞撞地跑下床，抓起桌子上的闹钟一看，又一声哀嚎，“九点！！”不由分说拿起枕头砸向床头还躺着的，没回过神的男人！
    石娇娇一路骂骂咧咧到了门边，唐建宇穿好衣服拿着车钥匙跟在身后。石娇娇换鞋的时候才发现，泡了水的皮质已经变形变软，一脚蹬变成“百脚蹬”，还蹬不进去，只好气急败坏地蹲下用手拔，同时不忘狠狠地剜男人一眼，“都怪你！”唐建宇现在脾气超好，随便怎么撒气都行，他看着女人鞋上已经干透的斑驳泥污，讨好地说：“要买新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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