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与瞳卷·五八零

    世界好安静，静得好像到处都有看不见的什么生物，在窃窃私语。微蓝的天光从没有合拢的窗帘斜劈进来，将人从混沌中唤醒。极度的疲劳带着已经累坏了的人们进入深沉的黑甜梦乡，而亢奋的情绪在潜意识里鼓动不息，硬是让身体在茫茫然中醒来。床上覆盖着薄被的身体动了动，一只手伸出来挡在了眼睛上。
    “啊，窗帘没关好。”唐建宇的嗓音沙哑，两只胳膊支起身子，愣愣地看了看两块帘子之间的一方天空，正中间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星。发了一会儿呆，唐建宇轻手轻脚地拿开身上的被子，下了床后用最小的动作，控制这声响，轻轻关上了窗帘。房间瞬间像甜美的睡眠一样浸泡在黑暗里。
    一连串动作后，唐建宇已经清醒过来，心里不由自主地立刻开始反刍刚刚过去的一天，以及那一天所揭示的意义。那一场和石娇娇的盛大婚礼，让他心里涌起连续不断的幸福感。
    “好好睡吧！”唐建宇轻轻往床的另一边侧着身体，想在再次入睡之前，给已经和自己一起接受过亲友祝福的新婚妻子印上一个安眠之吻，谁想到扑了个空。唐建宇先是一愣，试探地伸手摸索，只碰到平铺的被子，再来就是尚有余温的床单，妻子却不见了！
    “娇娇！”唐建宇仓皇地打开灯，确认了石娇娇真不在房中，组合家具的环形桌子上，还放着送亲队伍闹洞房时五颜六色的道具。唐建宇趿着上灰格子的布拖鞋，打开房门的时候，房间里的光快速和外面的漆黑交流，在门口形成一方光斑。唐建宇在打开过道的灯之前，先静静地看了一遍，石娇娇不在客厅。
    她可能和自己一样半夜醒来，因为翻涌的心绪无法再次睡眠，又不想吵醒对方，便换了空间单独呆一会儿。靠着这种想法，唐建宇轻手轻脚地寻找了挂着小关他们所送刺绣的次卧；阳台上养过几天咚咚的小客房；温度似乎总是比其他房间要底一点的书房，以及连这客厅的那个大阳台，甚至厨房……都没有石娇娇的影子。
    象牙黄雕花的门，挂了一个别致的饰品提示这里是洗手间，既有装饰性又有功能性。唐建宇肯定石娇娇在这间唯一关上门的盥洗室里。他迫不及待地抓住门把手，在拧开之前突然停下动作，只是静静地贴着门板立着。门里边传来极微弱的声音，并没有规律，时强时弱……唐建宇很熟悉这种声音，这是石娇娇哭的声音。
    唐建宇的本能反应是第一时间冲进去问妻子怎么了，而他的理智和体贴让他默立着不去惊扰。唐建宇清楚地记得，石娇娇在整个婚礼的过程中，只有两次没有忍住泪水：第一次是他们的婚车将石家人精心打理的小院子缓缓抛在身后时，穿着传统金红喜服的石娇娇忽然深吸一口气，扭头看了许久，泪水从脸颊一直流到挂着金锁的脖子。
    第二次是为了女儿婚礼穿上正装的石爸爸，轻轻托着石娇娇的指尖，走过长长的花道，将她带到等待着的自己面前，岳父按照司仪事前教他的说辞，木讷而含羞地说：“我把宝贝女儿交给你了！”松开石娇娇指尖的那一瞬，石娇娇突然泣不成声！
    这两个瞬间，让唐建宇想起更远的时刻。他自告奋勇送从未离开过父母的石娇娇去外地求学，汽车载着他们离开尚且陈旧的房屋，小道边开着在晨风中颤抖的花，还站着一对迟迟不愿收回目光的父母。他们的身影越变越小，石娇娇看见了离别的模样，像受困的小兽一般挣扎哭叫。现在想来，倒像是某种宿命的暗示。
    离巢的小鸟终究拥有了自己的新巢，而旧巢无法割舍。
    唐建宇躺回床上，睁着眼睛和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浓黑一片。突然眼睛感到微弱的亮光，唐建宇听见房门被轻轻拧开，他动了动眼珠，看见一个圆圆的头顶轮廓在关门之前闪了一下。石娇娇回来了，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摸索着掀开被子的一角，屏住呼吸上了床，自以为没有惊动唐建宇成功躺下之后，轻轻呼了一口气。
    石娇娇的呼吸还带着痛哭之后的颤音，每一下都清晰地落入唐建宇的耳朵，而他此刻也忍不住屏住呼吸，好怕惊动了她。
    慢慢地，女人的呼吸变得平稳而轻快起来，唐建宇感到她原本紧绷的身体变得放松。石娇娇动了动胳膊，紧接着朝唐建宇转了个身靠了过去，一只脚横放在他膝盖上，一只手越过他的胸膛扒住了他另一侧的肩膀，像只树袋熊抱住了大树。她细嫩的脸颊勉力送进他的颈窝，寻找抚慰一般摩挲了一下。唐建宇甚至能感受到泪水在她脸上留下的潮湿气息。
    石娇娇找到了一个最熨帖最安定的姿势，紧紧靠着自己的丈夫，呢喃道：“我嫁人了，我没有家了，没有家了……”
    这两句低语对唐建宇的冲击是巨大的。此前他从不能直观地了解，一场婚礼对于一个女儿而言，在心理上有什么意义！现在他明白了。虽然现在的婚姻，并不会造成男女双方在生活上多大的变化，而不能忽视的是，一场成熟的婚姻是心理独立的开始，被呵护的子女正式脱离父母，赤条条地来到伴侣身边，白手起家地构建属于他们的家庭。
    唐建宇的身体要比头脑要快，在石娇娇呢喃的瞬间，他已经翻转过来，将小妻子圈进怀里，严丝合缝地紧贴着自己，好像这样能最大程度地给予她抚慰。“啊？”被抱得太紧，一声疑惑从石娇娇口里挤了出来，“你没有睡着啊？”唐建宇将脸颊压在她细软的头发上，声音沉沉地掉进她的耳朵，“不是没有家，是有我们的家了。”
    石娇娇没有接话，只是又往那怀抱里钻了钻。她的脸贴着他的脖子根部，睫毛轻轻煽动着，细细地扫在唐建宇皮肤上，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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