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菩萨

    半个月之后，魏德平父子搬进了御品轩。
    东厢房里，魏德平悠闲地拢着双手，旁观魏小乔整理床铺，嘴里还在那儿假客气：“小乔啊，我可真过意不去，我们爷俩住进来，倒让你跟小君去挤一屋。”
    “二叔别想太多，这儿顶多让你们借宿，”魏小乔抻了抻刚装好的一只枕头，继续道：“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到这儿不是做大爷的，房租、水电还有饭钱，一分不能少，平时店里有事儿，得帮着搭把手。”
    “当然听你的！”魏德平这时倒把手放下了。
    “还有一桩，该挣的钱，你赶紧去挣，诅咒发誓要靠自己养儿子，就别指望别人，等我爸妈还有姐回国，你们搬出去也好，在这附近租房子也好，自己张罗，要是赖着不走，咱两家还得绝交一回！”魏小乔说着，拿眼瞧瞧魏德平。
    魏德平立马机灵了，弯下腰，作势掸了一下床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小乔你说得没错，儿子是我的，这是当父亲的责任，等小宝缓过劲儿，不用你开口，我就带他回去！”
    魏小乔打量着魏德平，不免有些好笑，当初李月兰怂恿魏德平三天两头上门刮油水，甚至还盘算搬来御品轩，却没想，如今她死了，魏德平爷俩到底住了进来，某种程度上，倒是称了李月兰的心。
    见魏小乔露出了笑模样，魏德平眼珠子转转，还在那涎着脸道，“我知道小乔你心疼这弟弟，才让我们搬来一块住，我也是瞧着咱们御品轩人多，天天热热闹闹的，说不定小宝受到感染，心情会好一点，这都得谢你那菩萨心肠！”
    魏小乔将枕头放到床上，问了一句：“小宝跑哪儿去了，刚才还在屋里。”
    魏德平眼睛眨了半天，“哎哟”一声，转头往外面跑去。
    魏小乔自然也跟了出来，瞧着魏德平在各屋乱转，急吼吼地找儿子。
    “别急，我到外面看看去！”魏小乔抬脚，朝着前头店里走去。
    平常小宝这孩子挺乖，魏小乔觉得他不会跑远，等跨过御品轩的门槛，魏小乔果然看到，小宝抱着腿坐在台阶，整个人却缩成了一团。
    几天前，李月兰的后事草草地办了，魏小乔自然没打算去致什么哀，原本那天准备到医院陪小宝，结果发现，魏德平居然把孩子带去了殡仪馆，按魏德平之后说法，是要让小宝去见他妈最后一面。
    魏小乔听马恒说过，李月兰死状挺惨，心里大不以为然，觉得魏德平多事，也不怕吓着孩子。
    今天早上，马恒和魏小乔一块陪着魏德平去接小宝出院，又帮父子俩搬家，小宝从头到尾一声都不吭，精神非常萎靡，魏小乔担心，这样下去，孩子必须再去看心理医生了。
    “在外面坐着不冷吗？”魏小乔蹲到小宝的旁边，看着他问道。
    小宝“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魏小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也蹲不住了，索性坐到了台阶上。
    “心里还难受？”魏小乔打算陪小宝说说话，这孩子总是沉默得让人心疼。
    小宝：“……”
    魏小乔叹了口气，伸手轻拍了一下小宝的后背。
    站在她的立场上，李月兰的死，无关别人痛痒，不过孩子无辜，失去母亲，总归是凄凉的。
    “我爸说我妈是坏人。”小宝这时忽地开了口。
    魏小乔皱了皱眉头，只觉得魏德平这就过分了点，不管李月兰是好是坏，当着他儿子的面说这些，不怕伤到孩子的心。
    “你爸跟你妈有些矛盾，所以才会这么说，其实吧，大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吵吵闹闹的，总不能人人都惦着你的好，也不会谁都记得你的坏。”魏小乔含混地回应道，也不知道能不能安慰得了孩子。
    小宝却抬起了头，怔怔地看向魏小乔。
    和孩子对视片刻，魏小乔用手摸了摸小宝的头：“你妈就算再不好，可她给了你生命，用不着像你爸那样，一定要恨死她。”
    话尽于此，魏小乔也说不出别的了。
    牛家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到了魏小乔和小宝跟前。
    “从外面回来？”魏小乔抬头问道。
    “准备出去。”牛家宝说着，看向小宝，笑问：“姐弟俩还挺文艺范啊，搁这儿坐着聊天？”
    魏小乔笑了笑，转头对小宝道：“这位你应该认识吧，他也叫小宝，牛家宝，我们对门街坊，以后有空，我带你去他家串串门。”
    “我妈不让我到别人家串门，说……会被打的。”小宝一脸畏缩地道。
    “这话说的，我家又不开武馆，打你做什么！”牛家宝大笑。
    小宝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牛家宝。
    魏小乔打量着小宝，她听魏德平说过，李月兰在他们住的那条街有“泼妇”的名声，平时得理不让人，又喜欢胡搅蛮缠，街坊们懒得搭理，索性都躲着他们家，就连小孩子都不跟小宝玩，以至于小宝一天到晚独来独往，养成了孤僻的性格。
    “回头我就带你去逛，”魏小乔拍了拍小宝的后脑勺：“不过，现在进去找你爸，给你好好洗个澡，告诉你，这瓷器街上挨家挨户，只要报‘魏爷’两个字，你想去哪家，人家都会笑脸相迎。”
    “可不是吗，街上跟你一边大的孩子，我都认识，等我办完事回来，替你拉个纤儿！”牛家宝立马打起了包票。
    小宝眼里露出一丝希翼，揉了揉鼻子，起身往御品轩里头跑去。
    牛家宝瞧着小宝进了里面，瞧了瞧魏小乔：“好度量啊，李月兰对你们家可是恨得咬牙切齿，你还收留她儿子。”
    “一码归一码，”魏小乔回了一句，转头问牛家宝：“要去哪？”
    “接飞机啊，沈总下午要回来了。”牛家宝随口回道。
    “这么快！”魏小乔稍有些惊讶，可转念一想，沈默亭一走，也有半个月了。
    “昨天沈总打电话，让我向警方申请和沈先生见面的时间，”牛家宝回道：“一下飞机，他直接就要去看守所了。”
    “是为了沈先生的案子？”魏小乔问了一句。
    两周的时间，围绕六马桥发生的那些纷争，在锦城已经不算是热点，现在所有人在议论的是，等沈氏退出六马桥项目，会有谁家来接盘，而接盘的，会不会是下一个倒霉蛋。
    “利老先生亲自出面保释，前几天差点就成功了，结果举报方的律师提出抗议，说沈远和李世德先后潜逃，不排除沈先生有弃保逃脱的可能，所以人到现在还押在里头。”牛家宝摇了摇头。
    “沈默亭临走之前，我听他说，要回国摆平那位尹先生，有进展吗？”魏小乔又忍不住问道。
    “不知道，看沈总这次回来怎么说了，”牛家宝摊了摊手：“听说举报沈先生的那位，跟他之前还称兄道弟，这回似乎铁了心要让沈先生坐牢，这什么塑料友情啊！”
    魏小乔不由摇头，从沈义达被拘留这么久，就能看出来，那位被骗了2亿的尹先生，难消心头之恨。
    这段时间，魏小乔一直在关注着沈氏那边的消息，毕竟现在资讯发达，足不出户就能知道外面那些风起云涌。
    就比如，因为沈义达涉入刑事案件，已经被股东会勒令停权，最后是徐兆峰，沈默亭的那位舅舅，接任了沈氏代理总裁。
    沈氏高层出了这么多丑闻，甚至还牵连到人命，对于一个企业来说，基本上等于重创，沈氏旗下几个建设项目，据报道，将近一半因现金流无法支撑而停工，银行提出提前还贷，沈氏股票在破发之前被强制停盘。
    总而言之，一家曾在S国数一数二的大企业，已经是岌岌可危。
    不过，在这次事件里，沈默亭却隐身了，除了偶尔作为被沈义达赶出公司的儿子被提及，没人把他和沈氏危机联系在一块，沈默亭赶回去的事，大概无人知晓。
    正在魏小乔顾自琢磨时，牛家宝笑了一声，道：“文物局那边刚通知我，还需要我们补充一些书面材料，让尽收交上去。”
    “是出什么纰漏了？”魏小乔心里一紧，可又觉得不太可能，那天的文保评审，她一直在旁边陪着，明明专家们是赞不绝口的。
    “放心吧，人家说了，只等材料齐全，就可以向上申报了，这是好消息！”牛家宝冲着魏小乔挤了挤眼。
    “吓死我了，讨厌！”魏小乔嗔了一句，大大地松了口气，只要御品轩门口挂上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六马桥就算换再多的开发商，就算一个个还想拆了他们这一片，也没什么好怕了，当然，魏小乔从始至终就没怕过。
    这边正说着话，有街坊过来，从后面拍了拍牛家宝的肩膀：“牛家宝，你们沈总什么时候回来？”
    “您可问对了，他今天就回！”牛家宝笑道。
    “你们那优惠活动还在搞吧，前5名还轮得上吗？”街坊又问道。
    “这都快排到前15了，您才来问我？”牛家宝反问。
    街坊直接拿手捶了牛家宝胸口一下：“你小子不老实啊，咱这条街上总共才二、三十户，你们要价还这么高，以为谁都愿意找你们修啊，还排到15……”
    “你这话说的，我们要价真不高，一分价钱一分货，你问问小乔，她说咱们家贵了吗？”牛家宝说着，偷偷朝魏小乔递了个眼色。
    魏小乔故意盯着牛家宝，直到他眼皮子都要抽搐了，才笑道：“物有所值，我们也就图个在他家一劳永逸，以后不用三天两头地修补。”
    “成，小乔的话，我信！”街坊看来下定了决心，又问牛家宝：“那个，你们那八折的设计费优惠还在吧？”
    牛家宝一拍胸脯：“当然，回头我给您排队，您前头还有好几家等着签约呢！”
    街坊看来满意了，说了一句：“那就成，这事定了！”
    “沈默亭还有精力顾这边的工作室？”等街坊走开，魏小乔问了一句。
    “有钱谁舍得不赚，再说了，沈氏那烂摊子，我们沈总才不傻呢，之前他已经说绝不会回去了，等他爸的事搞定，沈总肯定要回来的。”牛家宝回道。
    “说实话，比起什么小老板，沈默亭更适合当建筑设计师。”魏小乔颇有些赞成地道。
    牛家宝瞧着魏小乔，不知道想到什么，最后“噗嗤”笑了起来。
    “我说错了？”魏小乔故意瞪了瞪牛家宝。
    “咱们这回生意兴隆，说起来还得谢你！”牛家宝凑近魏小乔道，还故意左右看了看。
    “这什么话？”魏小乔好笑地问。
    “我一直想跟你说来着，那天你们家挂匾，我在外头发宣传单页，一时口误，把所有费用9折，说成了‘设计费’打9折，没想到你在旁边插了一杠子，然后沈总急中生智……话说，我们这些合同要签下来，比预计的能多赚至少5%。”
    魏小乔琢磨了片刻，一脸嫌弃地道：“我以为沈默亭离开沈氏，总算能改邪归正，搞半天还是奸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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