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平和

    魏小乔站在锦城医院病房大楼外，拿着手机犹豫好一阵，不确定要不要给沈默亭打电话。
    一个小时之前，痛斥过沈义达，沈默亭拔腿就走，留下一地……鸡毛。
    旁边病房的人还有医生护士，大概都听到了沈默亭的咆哮，纷纷过来打探，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这种情况下，魏小乔自然不能一走了之，心里不免要骂沈默亭，这家伙混起来，字字句句都跟淬了火一样，感觉恨不得把沈义达烧了。
    想到这里，魏小乔将手机放回口袋，沈默亭气性这么大，估计早就离开医院了。
    一辆眼熟的车，不知道从哪里开了过来，停在魏小乔跟前。
    魏小乔弯腰朝车里看了看，黑乎乎的车窗里，一个人影目不斜视地坐着。
    绕过车尾，魏小乔走到副驾驶那边，开门钻了进去，心情瞬间不要太愉悦。
    沈默亭摆着思考的姿势，连魏小乔上车，人家都没心情瞧一眼，视线直勾勾地望向前方。
    接下来，沈默亭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准备好，就此要在车里安营扎寨。
    还是魏小乔先打破沉默：“沈先生已经用过晚餐，胃口看着还她，虽然中间又骂了你舅舅几句，不过没刚才那么亢奋，后来他又让护工把电视打开，说是晚上有斯诺克大奖赛的直播，没想到，你爸还好这一口。”
    说到这里，魏小乔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
    今天魏小乔算是大开眼界，看到沈默亭再次把沈义达diss得哑口无言，然后孩子气地转头就走，还有被沈默亭骂过后，沈义达反应异乎寻常的平静，等魏小乔要离开病房了，沈义达像是已经满血复活，和过来看他的医生有说有笑。
    话说……沈家父子，还都算得上性情中人。
    “当年威风八面的沈先生，也有怕的时候。”沈默亭终于出声，口气里满是不屑。
    “在你面前，他哪敢威风，简直怕死你了！”魏小乔顺势调侃。
    沈默亭却很认真地纠正：“把‘你’去掉，他是怕死！”
    “提个建议好吧，”魏小乔看向沈默亭：“毕竟他是你爸，别老这么凶巴巴的，刚才他被你吓得，话都不敢说了，那么大岁数的人，你就当可怜可怜他？”
    “沈先生有权有势的时候，可没你说的这么可怜，”沈默亭讥笑了一声：“你觉得我刚才凶巴巴，那是你没见过沈先生的狠，狠到……连个小孩都不放过。”
    魏小乔侧头看向沈默亭，不由自主收住了脸上的笑容。
    “当年我七岁生日，收到舅舅送的《精灵宝可梦》，我甚至来不及打开，一脸暴怒的沈先生就夺了过去，不顾怀阳阻止，狠狠地踩碎了我的礼物，顺手把我扔进杂物间，关了一个多小时。”沈默亭陷入到了回忆当中。
    魏小乔不由皱了皱眉头，怎么在沈默亭口中，沈义达会这么变态？
    “我到现在还记得，杂物间里什么都看不见，唯一的动静是我自己的呼吸，当时我甚至以为自己快死了，”沈默亭说到这里，闭了闭双眼：“从那天起，我开始这个世界充满了恐惧，全是拜沈先生所赐，直到成年之后，我才明白，沈先生对徐兆峰积怨如此之深，以至于恨屋及乌，可以伤害到自己儿子。”
    不自觉地被代入到沈默亭讲述的情境中，虽然是旁听者，魏小乔也不由自主地汗毛竖了起来，然后便想起，当初她和沈默亭一块被困在电梯时，沈默亭那惊恐却又死撑的神情，也就是说，魏小乔当时已经猜对，沈默亭的确有幽闭空间恐惧症。
    这下魏小乔多少能理解了，为什么沈默亭和沈义达面对面时，总带着绝不掩饰的疏离和淡漠。
    不能不说，沈义达没有当好爸爸的角色，要是老魏敢这么来……魏小乔眨了眨眼，心想老魏才不舍得这样对孩子，而且，还有她亲妈在旁边盯着呢！
    “你妈不来救你？”想到自己亲妈，魏小乔念头一闪，脱口问了出来。
    沈默亭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根本没听到魏小乔的问题，好一会后，貌似漫不经心地扫过来一眼。
    魏小乔立刻会意，这问题人家不爱答，具体原因不明，不过看在沈默亭此刻一脸不痛快的份上，魏小乔食指竖在唇前，以示自己主动封嘴。
    或许是因为魏小乔不识相地打岔，沈默亭思路被打乱了，低头想了好一会，居然请教了魏小乔一句：“我今天的样子……很难看吗？”
    魏小乔故意反问：“你是说，跟小孩子置气的样子？当然不好看，不过我们念念人小气度大，不跟你一般见识！”
    沈默亭似有似无地笑了一声，片刻之后，又接上刚才的话题：“很多年后，我对沈先生的恐惧慢慢地变成了鄙夷，我一度逃离他的生活圈，以为可以就此摆脱只会让我痛苦的原生家庭，然后……怀阳和芷仪突然之间走了，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我的工作室又被人强行收购，到底我还是被推了回去。”
    “可你现在赢了哎，”魏小乔拿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真不习惯沈默亭卖惨，索性给他打了打气：“现在的沈先生在你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你已经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要不你学一学念念，什么不开心的事，转头就忘掉它？”
    沈默亭盯了魏小乔半天，也不说话。
    “好了，你继续，我不说了！”看出沈默亭不高兴，魏小乔赶紧放下身段。
    “不想听，你现在可以下去了！”沈默亭冷冷地道。
    魏小乔：“……”
    “你话不是挺多，继续啊？”大概是魏小乔真闭嘴了，沈默亭又显得很不乐意。
    “那就继续，”魏小乔的好脾气坚持不了半分钟，见沈默亭还来了劲，不耐烦地催道：“还有什么不痛快，直接讲出来，绕了半天，不怕浪费时间啊，我还得回家干活挣钱！”
    沈默亭看来被堵了回去，沉默半天后，又问一句：“我是不是很像沈先生？”
    “不像，”魏小乔摇头，实话实说道：“念念更像他爷爷。”
    “我一直认为自己性格平和，不会如沈先生那样，任意放纵自己情绪，动不动地就想用威势震住别人，”沈默亭将两只手背到脑后，竟苦笑了一声：“今天终于确定，我是他亲生儿子，无论早上对念念，还是刚才对上沈先生，我只是急躁地想让他们遵从我的想法，直到失了控，你看，不知不觉间，我继承了沈先生所有的缺点……”
    魏小乔一抬手：“打住，我能说一句吗？”
    沈默亭斜眼看看魏小乔：“不说更好！”
    这回轮到魏小乔不买沈默亭的账了，直接道：“你像你爸，那也没办法，这是血缘还有基因问题，谁都控制不了，不过，你前面那一句，我实在不能苟同。”
    “哪一句？”
    “你确定自己真的……性格平和？”魏小乔抿了抿唇：“这世上吧，我见过唯二平和的男性同胞，是我爷爷还有我爸，所以呢，有时间的话，你需要去了解一下‘平和’的真正定义。”
    “走吧，先找个地方吃饭！”半靠在座位上的沈默亭一下子坐起，随即发动汽车，完全忽略掉了魏小乔不太客气的批评。
    “到我家吃呗，我来做，外面的东西味精太多，”魏小乔眼睛一亮，觉得有了一试身手的机会，还非常周到地问：“喜欢吃什么，咱们先去买菜？”
    沈默亭也没坚持，却问了句：“确定不难吃？”
    “小瞧我！”魏小乔朝着沈默亭抛过去一记白眼。
    车子开出医院，刚拐过两条马路，魏小乔便看到前面有家超市，立马指了指，道：“去买点菜啊，让你见识一个我的手艺，今天便宜你了！”
    “下碗面就可以，回头我还得干活挣钱！”沈默亭学着魏小乔刚才的话回道。
    “好啊，那我省事了！”魏小乔说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炸酱面太复杂，肯定来不及，或者做个葱油手擀面，再准备点小菜？
    车子开出去好一会，沈默亭冷不丁问道：“你刚才来找我，是有话要说？”
    “什么？”魏小乔没反应过来。
    沈默亭：“……”
    一分钟之后，魏小乔回过神，沈默亭指的是，下午她送念念回望远斋。
    既然话到这儿，魏小乔自然发出了问题：“马恒跟我说，是你提醒他，李伯庸到处拆御品轩的台，同我和盛世地产那个官司有关，马恒后来找人打听，果然其中有阴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也没问我。”沈默亭回道。
    魏小乔带着点嫌弃地看着沈默亭，最烦他动不动就摆出傲娇嘴脸。
    车子再次转弯，魏小乔远远望过去，已经快到瓷器街了。
    “其实也是巧合，”沈默亭主动揭开了谜底：“上次回S国，跟我舅舅去参加一个慈善活动，林维忠领着李伯庸过来给我们做介绍，说他是吴青山私人艺术馆的名誉馆长，还吹嘘这位仁兄称得上锦城瓷器古玩界泰斗级大师，我当时就在想，要是魏小乔听到这话，不知道服不服？”
    “当然不服！”魏小乔笑道，随即叹一口气，看来多亏沈默亭见过李伯庸，否则到现在，他们还被蒙在鼓里。
    车子穿过牌坊，停在望远斋外。
    沈默亭往外面看了看，道：“马恒来了！”
    魏小乔一抬头，果然瞧见对面马恒的车，以及从车里下来的人。
    “又跑来？”魏小乔走到外面，随口招呼道。
    “先去公司忙了一会，又回家拿换洗衣服，不是说好，我晚上给小宝侍寝吗！”马恒笑着道，朝从另一边下车的沈默亭挥了挥手。
    魏小乔才想起还有这一茬，别说，马恒虽然佻脱了一点，做事其实还挺靠谱。
    “小乔，我正找你！”牛家宝忽然从御品轩跑了出来，看到魏小乔，急吼吼地嚷道：“二叔是不是进局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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