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后方插曲之门第观念（四）

    汪洋姿肆的滔滔江河水，一泻千里，在古角镇这片沃土上放慢了匆匆的脚步，迂回留连，于岁月中冲积出两岸开阔的平原。那座从东南向西北延展的群山，富含各种珍稀的有色金属，植被稀疏，仿佛一座青铜的屏风矗立在岸边，是为铜山。在有阳光的日子里，连绵的群山都闪烁着金子般的光芒。
    不废江河万古流，是为古江。
    古角镇就座落于古江之滨，铜山之阳。
    这些年来，说通俗点为了保证房价稳中有升，从更深的源动力考察是地方官员力求归属于地方的土地财政日益增长，科纳县县政府及古角镇镇政府不断地搬迁。
    先是从古老的镇中心，突兀的搬到东方的荒原；没几年，又令人意料不到地蹦到西边的荒野；在杨隆的父亲杨老爷杨光锐的任上，镇政府再次搬迁至北边的盐碱地。
    新鲜矗立的镇政府大楼四周，到处是碎砖、烂铁、钢筋、脚手架，沥青还没有铺好的道路上暴土扬尘的，熏人欲呕。甩开膀子大干的泥瓦工在六月的暑热中正在为着生存而战，或者叫挥汗如雨的为祖国的建设添砖加瓦。
    在这个骄阳似火的上午，镇府要员杨光锐笑呵呵的送走了江秘书，没有如往常哪般坐回椅子上小憩，而是背起双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的步子有些飘忽，身子有些摇晃，有种踩在云端里漫步的风姿。
    没办法，天天迎来送往，那天不得转战十几桌，滔滔老酒下肚，酒量在大的人也受不了。
    不喝没办法，迎的是领导送的是心腹，碰到哪种脸喝得就跟刀跺砍过一般泛起红光的各路牛鬼蛇神，喝少了，人家事后给他穿小鞋还是小事，当场翻脸让他这个掌管上百万人口生计的老爷如何自处？
    自家心腹都喝三敬一了，不喝一点，更会寒了兄弟们的心。
    每到这个时候，杨老爷总会感慨一小撮儒门中的一小撮御史言官中的一小撮精英，屁大点事，扛着棺材就上京。就想他祖宗的祖宗的祖宗杨锐，被西太后一刀砍掉脑袋，血是白流了。
    因为心里有事，因为事关自己的宝贝儿子，杨老爷就没来由地阵阵心烦。虽然中央空调喷涌的冷气恒定在适宜的22度，清凉而不清凛，但他的额头依然冒着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酒闹的，还是儿子早恋这事给纠结的。
    知性优雅的机关事务办公室女室长轻轻的推门而入，递上了一份杨老爷当前最需要的材料。她目光微妙的从头到脚地瞥了眼杨老爷那花白头发凸起的大肚腩锃亮的黑皮鞋，嘴角噙起莫名的笑意。
    杨老爷能熬到这个位置上，当然瞬间明白女室长笑意中深含的况味，作为领导，对于下属的这种苗头必须打压，而不是解释。
    杨老爷陡然精神矍铄的大步走到椅子上坐下，这才接过女室长双手递过来的材料，也不打开，而是突然皱起眉头，声音严厉：“梅惜，昨天是咋回事？”
    “啥咋回事？”
    梅惜一怔，突然回过味来，眼睛里就噙满了泪水，委屈万分的道：“哪个臭娘们在饭桌上蹬掉凉鞋光着脚丫子就伸到了人家老公的裤•档上，杨老爷，这事叔叔能忍婶婶也不能忍啊！”
    “哪你也不能在饭桌上就泼人家一脸酒，泼酒还算小事，过后也就忘了，一般的人也不会往心里去。但你不该当众甩人家名媛一记耳光，还把人家的脸挖破！”
    杨老爷噼哩啪啦的训完，打击了女下属的嚣张气焰，脸色一缓，字斟句酌的道：“梅啊，你也是我提拔起来的人，日常行事要注意啊，哪些个名媛，保不定就有些意想不到的人脉；人家伤痛难去气性难消……”
    “我怕啥，怕的是哪个不要脸的臭娘们！”
    “你还是年轻啊！现在，已经有人在谣传你飞香港赴欧洲，屁股整形做嘟嘟嘴，又是隆胸又是卵巢保养，挪用了公款几百万。”
    杨老爷恨铁不成钢的数说一通，叹了一口气，叹得地动山摇，叹得女室长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女人就得时不时的敲敲打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杨老爷烦燥的心这才舒缓一些，脸上浮现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然后才翻开档案，入目就是一张照片。
    一个少女在照片上浅浅的笑着，青春洋溢的脸颊爬上了浅浅的红晕，就象“一抹初红爬上了青青的小桃”，整个脸庞轻盈而精致。
    这令杨老爷很满意，继续往下看，杨老爷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少女舒芙，父亲小职员，备注无权无经费；母亲无业……
    这怎么行。他杨老爷的儿子命中注定今后是要超越他的主，不说鸿儒巨贾高官之女，也得名门之秀吧。
    他就吃了这方面亏，他万万不会让自己的儿子重走老路，这逼就是一个人情社会，小屁孩根本不懂门弟的重要，靠本事能混成个啥。杨老爷如是想。
    梅惜老早就恢复了从容的神色，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有着镂空透雕工艺的紫檀黄杨木制成的古朴典雅的茶具近前，泡了一壶集十大名茶精华于一身的绝品星空好茶之玉蕊金芽。
    “兔毫盏内香云白，㙰眼汤中细浪铺。”
    精心泡着绝世好茶的梅惜，目光偶尔瞥向窗外。窗外是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还有不少待拆迁拒拆迁的破屋老房。
    这些年来，她的日子过得很好，因为总能提前得到政府搬迁的确凿消息，她每次都能提前以大白菜的价格从周边老农手中盘下大量民房，赚得盆满钵满。
    她从来不觉得她这么做有什么不对，老百姓也不觉得她这样做有什么不好，反正最终“万里宫阙都化作了土”。
    “那个臭娘们勾搭人家老公还有理了，还想兴风作浪。”
    梅惜恨恨的想着，转眼就面带笑意，转身、迈步，将茶递给殚精竭虑的阅读着卷宗的杨光悦，声音曼妙的道：“老爷，工作哪有干完的时候，身体要紧。”
    梅惜看着杨光锐大大的喝完一口绝世好茶，将杯放下，这才捏起粉拳轻轻地锤打着杨老爷微躬的背。她的话她的拳似乎有着无穷的魔力，杨老爷就这样嘴开始呵起，眼依旧瞪着，慢慢的慢慢的发出了微微鼾声。
    在他身后的墙上，悬挂着一幅名家手迹：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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