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见菟而顾犬，为时晚矣（十九）

    听到高氏夫人问自己下书人来自何处，张鼐仔细禀明，这让高氏夫人的心中更为狐疑，她又问张鼐道：“来人可曾说过曹操如今在哪里？”
    “他不肯说明，只说他带来的话只能亲自对闯王一个人讲，万一见不到闯王，对我补之大哥和总哨刘爷说也可以；而且他带来的书子也不肯叫别人见。”
    “好吧，你去让他进来见我。”高氏夫人想要试探一下这个人，紧接着又对张鼐嘱咐道，“还有，你立即派人飞马去禀知闯王此事，请他速回老营。”
    那个一脸沧桑的老农被人带进屋来。高氏夫人上上下下朝他通身打量了大量，见此人一身破烂不堪的袄子，身体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双手袖在袖笼里，脸上尽是风霜之色，形容与普通的逃荒人没什么区别，从模样上看这个人大约在四旬左右的年纪，而且他的右腿似乎有点儿问题。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高氏夫人注视着他的似闭非闭双眼问话，却没有让他坐下去烤火。
    陌生人嘴巴闭得很紧不肯回答，面上丝毫是微微一笑，同时混浊的眼珠满满向站在屋里的张鼐和男、女亲兵们扫了一眼。
    高氏夫人明白了他的意思，随意挥手使大家出去，唯有李双喜不肯出去，他右手握紧剑柄，留在门后。高氏为使这个陌生人完全放心，轻轻将下巴一摆，让双喜也到院里等候，然后她一个人来到到方桌旁边，同陌生人紧隔着一张桌子坐下，不紧不慢地问道：“现在讲吧，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来人混浊的目光中泛起一丝清明，侧身站着说道，“我是曹帅派来的下书人。”
    “曹帅在哪里？”高氏的心脏猛地一跳，但是她很好地掩饰住了。
    “曹帅早已带人潜来附近崤山，如今就在山里边，离潼关不到二百里地，正要设法吸引官军，迎接闯王杀往河南。”陌生的老农脊背挺得笔直，完全看不出刚才猥琐的样子。
    “他带了多少人马？”高氏很想知道对方的情形，她的心中盼着能有人看着往日的情分，前来施以援手。
    “号称十五万，实有七八万。”来人说话很实在，丝毫没有隐瞒。
    高氏夫人也得知曹操近来率领的是一支混编的杂牌队伍，也许有十几万人，所以听了来人的这句回答之后，模糊地觉得好像对的上，她此时心中暗暗高兴。
    但是，她依旧用严峻的眼神逼视对方，像是极不信任这个人的话，接着问道：“曹帅怎会有这么多的人马？”
    陌生人被她的盘诘得有些恼怒，便轻声冷笑一下，说：“曹帅自己只有三万多人马，可是自从八大王张献忠投降朝廷之后，许多股依附八大王的杆子，现在都聚在曹帅的大旗下边。曹帅为要攻潼关迎接闯王，自然率领着全部人马前来。”
    “你说说，都有哪些股人马随着曹帅前来？”高氏随军多年，对江湖上有名的人物几乎无不知晓。
    陌生人赌气般地一口气讲说出了惠登相、王光恩等十来股大首领的名字，竟然一丝不错。
    高氏夫人好奇地问这个人：“既然你家曹帅有七八万人马来到潼关外边，难道能瞒住官军的耳目么？”
    “一直到本月初，我们的人马还都在叶县、临汝一带，前几天才连日连夜暗暗从山僻小路往西边奔来；直到我离开曹营时候，潼关的官军还是给蒙在鼓里。昨天我才听说他娘的有好几千官军往阌乡开去，说不定他们也得到消息啦。”来人说话点水不漏，间或还爆了粗口，让高氏更加安心。
    “你是哪里人？”这时的问候倒更像是拉家常的意味
    “我是灵宝县的人，崇祯八年春天在渑池县投了俺们曹帅。”
    “沿路官军盘查很严，你怎么过来的？”
    “不断有成群的陕西灾民往河南逃，我跟着灾民一道混了过来。”
    “怎么这样巧，我们今晚才来到这里，你就找到了？”两个人说着说着，高氏夫人的话锋一转，突然问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我来到洛南境已经三天。”来人的话中似乎听不出慌乱，他没有思考就顺口搭腔。
    “窝在什么地方？”窝是当时的江湖黑话，意思是隐藏、或说成窝藏在什么地方。
    “离这里二十五里张家庄是我的妹妹家，我就窝在那里。”下书人此时的态度，变得很是恭谨，对高氏的问话他几乎有问必答。
    “你是灵宝人，你妹子怎么会嫁到这里？”
    “天启年间灵宝一带闹旱灾，我们一家人逃荒来陕西，把妹子卖到这里。”
    高氏夫人对这个陌生人还不放心，正要继续盘问，陌生人突然苦笑一声，摊手对高氏说：“高氏夫人，我这样的小人物虽然从前没见过你，可是久闻你的大名。你既然这样不放心，我就不用见闯王了。书子我也不必拿出来，原封带回，交给曹帅。”
    说毕，他转身要走，却不禁猛地瘸了一下，疼得眉头一皱。
    高氏夫人知道他决不是真心要走，但是江湖救急还是要的，她不能不顺着来人的动作，望着他的右腿发问：“你的腿怎么了？”
    “前三四天，给三四个乡勇从背后追赶，叫我站住搜查，我偏不站住，中了这些龟孙一箭……”说着嘴里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中了箭你怎么逃脱了？”高氏夫人又问，依然用不相信的眼光打量他。
    “我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草很深，又是黄昏，龟孙们寻找不到我。”陌生人见高氏依旧不相信自己的话，于是解开紧扎着右腿的破布条，拉起露出棉絮的破棉裤，在小腿肚上揭开膏药，让高氏夫人瞧，说：“幸而没伤着骨头，足有两寸深！”
    高氏夫人见过不少阵仗，上前看时，这个人的腿上果然中的是箭伤，而且看样子伤口不浅。
    她这时才稍稍放了心，露出笑容说：“请你不要见怪。你从前没有来过，这边没有人认识你；目前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我不得不小心。就是闯王派一个生人到你们曹帅那里，曹帅也是要盘问的，请把曹帅的书子拿出来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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