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见菟而顾犬，为时晚矣（二十一）

    老农模样的下书人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重要事情，他立刻回道：“是，有！我正要向你闯王禀报哩！我从潼关乡下路过的时候，听到风言风语，纷纷传说满鞑子又打进来啦，把北京城围了三面；还听说皇上连下三道诏书，要洪承畴同孙传庭赶快进京勤王；又听人说洪承畴已经率领人马离开了西安，要从韩城那里过黄河，北上勤王，好像孙传庭还留在潼关，可是有人看到，他也有一部分人马暗中从风陵渡过黄河啦。”
    自成从火边忽地站起来，他因为情绪激动，眼睛瞪得很大，紧紧盯着下书人的脸大声问道：“鞑子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听说是上月。”下书人回答道
    “皇上调洪承畴去勤王的话可是真的？”李自成此刻已经不能不吃惊，他侄儿临别之前，曾经就鞑子入侵和卢象升入京勤王之事与自己分析过。当时的他还奇怪，自己的一根筋的侄子，为什么这段时间与以往不同，仿佛一下子被博学鸿儒的刘伯温附了体。
    “皇上叫洪承畴和孙传庭快去勤王，洪承畴已经离了西安，小人都是亲耳听到亲眼看见的。至于官军已经有很多人马过了黄河的事，我只是听到人们的传言，真假不知。”下书人的话中透着为友军着想的焦急。
    “曹帅怎么知道我这时到了此地，又是如何决定在明天也就是十七日进攻潼关？”自成突然发问，他的眼光凌厉，如同两把利剑刺得对方的心脏一阵狂跳。
    “他，他，他原不知道你恰好在这时来到这里，只是叫我在这一带等候着你。”下书人面对不同的人重复同一个细节的时候，显得有些慌乱；不过一个没有多少见识的小人物，见了李自成这种大咖，又有几个不是胆战心惊的。
    “哦，他既然不知道我今日来到这里，怎么会决定明天进攻潼关？那不是要孤军对敌么？”目光炯炯地盯着下书人，李自成心中又惊又怒，“莫不是被过儿说着了，这个潼关注定是闯军的麦城？还记得侄儿在得知领到断后任务时，恳切地对自己说，他留下或许是生，而闯军如果一意孤行闯潼关，将会是灭顶之灾……”
    李自成的心中发寒，目光更是别了冷冽如霜，刀子一般剜在下书人的心间，“曹帅是怎么决定的，我不过只是个小头目，人微位卑，如何得知？”
    说着说着，下书人也来了犟脾气，“不过据我看，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我们曹帅人马很多，不惧官军；为着朋友肯讲义气，要解救你李闯王打回陕北，他不管你现在在哪里，先攻潼关，把官军引往东边，对你李闯王出关就有帮助。”
    他脸带不屑地坐在火边一动不动，随即还冷笑一声说，“闯王，曹帅一心要救你，你怎么这样多疑？”
    “我不是疑曹帅，我是疑你！”两个人几乎是脸挨着脸，李自成鼻孔中喷出的热气，几乎将下书人烤熟了。
    面庞憨厚的下书人自顾自地在火堆旁烤火。两只手颤都不颤一下，只不过脸色很不好看。他像是竭力抑制住胸中的恼怒，让自己保持平静，脸上挂着嘲讽的笑意，慢慢地从火边站起来，咧嘴微微笑一笑，躬了一下身子说道：“闯王，我虽然没有在你的手下混过，可是我常听人们谈到你是‘胆大如斗，心细如发’”。
    他同样看向李自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家大帅说过，要不是这样，你闯王也不会成就这么大的气候。今日你对我有疑心，完全应该，要是我处在你的地位上，也会对来人犯疑。”
    没有理会屋子里所有人不善的眼神，他泰然自若地说着，“平日咱们义军常常派细作到官军里边，官军也派细作到咱们义军里来，花样多端，防不胜防；吃一次亏，长一次见识，把傻子都能张心眼啦。你们处在今日这危难的局面，自然是要加倍小心。更何况咱们往日没见过面，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又怎么能够放心？”
    来人看起来也是牛脾气，他不顾李自成脸上蔑视的笑容，拍着自己的胸牌说道，“来的时候，曹帅也同小人说到这一点，料到你非犯疑不可。不过没关系，请闯营的兄弟们放心吧。我既然敢来到这里，呈上了密信，就不再走啦。”
    他将自己的干巴巴的胸膛擂得山响，“俺要随着你们打出潼关，然后再回曹营向大帅交差。日后倘若你看我果有可疑，任你李闯王乱箭射死，五马分尸，随你们高兴。可是眼下大敌当前，后有追兵，你可千万不要三心二意，迟疑不决，误了大事！”
    说完这段话，这个人将脸转向高氏夫人，满不在乎的对高氏说：“夫人，我已经饿了一天多，请你吩咐哪位弟兄替我弄点东西，好歹让我填饱肚子吧。”
    高氏一脸踌躇，李自成不等自己夫人说话，朗声哈哈地大笑了几声，向着站在门口的一群亲兵点一下头，像是吩咐人过年杀年猪一般地道说：“来人，把这个奸细推出去砍了！”
    双喜、张鼐他们早就在屋子里伺候，听到李自成的命令，立时走进来几个人，老鹰抓小鸡般地提上这个人就向外走。
    下书的人并不求饶，显然是个犟脾气，他根本不申辩，一边走一边叹息，自嘲地对自己说：“我也算是随着曹帅几年，没想到不能死在战场上，却死在自家人手里！唉，算啦，死就死吧，反正是烂命一条。”
    李自成的一个亲兵听他胡言乱语，不由得在他的背上擂了一拳，大声骂道：“少特么废话，今天老子只是砍掉你王八蛋吃饭的家伙，已经是你祖上修了八辈子德！”
    下书人虽被制住，可是嘴上毫不含糊：“老弟，要杀就杀，没必要骂人？”
    正当这个下书的人就要被推出门槛的时候，李自成忽地向门口跨出一步，高声喝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留下，快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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