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炎热的夏天里,一星期不能洗澡对于爱干净的柳秦来说,实在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
住院时条件还不错,整日间吹着空调,晚上睡觉也很安稳,那时还不觉什么,出院后回到公寓,只有一台小电扇,还没怎么使用,柳秦就算没有过多活动,这一天下来,她前前后后的也出了几次汗,身上汗津津的,感觉十分不适。
为什么说洗澡是个难题呢?
因为她有些害怕。
害怕的因素有很多,首先,以前没做过手术,害怕伤口碰到水会出问题;然后,洗澡免不了搓搓揉揉,害怕扯到伤口会疼;最后,洗手间地板太滑,害怕摔倒…;…;
她怕这怕那,想去又不敢去。
其实这都是她心中臆想出来的借口而已,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害怕面对自己的身体。
对于自己全新的身体,柳秦并没有认真的看过几次,在仅有的几次直观的接触中,她的感觉熟悉而又陌生,要说熟悉,是因为这具身体受到自己意识的控制,要说陌生,是因为她感觉就像是在面对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
那种感觉令她羞涩、迷茫,甚至下意识的去逃避。就算无法摆脱,那就用衣服遮盖起来也好,眼不见心为静。
她的理智告诉自己,事情已成定局,没有其他选择,必须去试着接受,但在这个时候,她的心理往往又会对自己的理智思维置之不理。
人的心里一旦有了踌躇的意向,表现在行动中就是拖延症。
她对浴室既向往,又排斥,她被这种矛盾的心情折腾的根本没办法闲下来。
柳秦穿着拖鞋在屋子里慢悠悠的走来走去,一会儿看看电脑,一会儿收拾一下床铺,一会儿去动动盆栽,一会儿去叠衣服,心里打算的是去洗澡,手头上却忙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琐事。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之后,柳秦终于镇定下来。
最后唤醒她的是一记耳光,是她自己打的,力度不轻不重,疼了一下就过去了。
不能主动脱离拖延症,她也只好运用体外刺激的手段,简单粗暴有效果。
柳秦完全是强迫性的脱掉了自己的衣服,t恤、短裤、内衣,一件一件迅速离身,最后她把柳叶挂链摘掉,仰着头便走向了洗手间。
她不再犹豫,或者说即便是心中还在犹豫,却也已经强迫自己迈开了脚步。
来到洗手间,在看到镜子里那一道妙曼婉约的身影之后,柳秦的双眉立刻拧了起来,但脸上却很快就腾起了一片鲜润的红。
学生公寓的洗手间是仿照廉价旅店的样式布置的,集卫生间、洗手间、浴室的功能于一体,在这四五平方米的小小空间中,柳秦对着镜子,紧紧的抿着双唇,把自己大而清亮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藏住了其中闪动着的复杂光华。
她把小腹上的大号创可贴揭了下来,丢到了垃圾桶里。
柳秦是头一次如此清晰的正视自己。
浴室的灯是暖色调的顶灯,微微泛黄的光线为她的皮肤蒙上了一层妙曼的薄纱,就如同她此时的心境,云雾缭绕、懵懂且朦胧。
镜里镜外仿佛折射出两个不同的世界。
镜子里是碧波微澜间的出水芙蓉,镜子外是朴实无华中的清辉素影;遥在天边的是那袅娜娉婷的碧玉翡翠,近在咫尺的是茕茕孑立的明珠蒙尘;那厢间空灵隽秀的兰芷豆蔻正玉立如柳,这厢里沉浮飘渺的哀思轻惆却浮生若梦。
挺拔的颈,削瘦的肩,细溜的腰,修长的腿。一切的一切,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熠熠生辉,白的反光,美到炫目。
白璧上点缀着的嫣红如同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美的娇柔婉约;几道柔中带刚的线条勾勒出的马甲线,美的健康性感;淡红色的疤痕犹如一根怯怯的翎羽,美的残缺坚韧。
再往下方看去,她的柳叶眉拧的更紧,双唇抿的发白,双眼用力的闭合起来。
这样的面部表情太耗力气,她没有坚持多久便松懈了下来,再向镜中看了一眼,口中便发出了一声沉沉的叹息。
但紧接着却又是一声无意义的轻笑。
干嘛要这样?
就像个神经病一样!
这是柳秦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
“哗哗――”
温热的水淋了下来,柳秦最后向镜子里望了一眼,脑海中只留下了一张表情淡然,却面颊红艳的脸。
水流自头顶蜿蜒而下,温暖而又舒畅的感觉渗入了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快的跳动,每一寸肌肤都在贪婪的享受着这久违的喜悦。借助水的润泽,柳秦拿着毛巾在自己身上较之前明显细嫩光滑的皮肤上轻轻拂拭,一阵怪异的感觉之后,她开始逐渐适应,偶尔碰触到敏感部位,也只是稍微有些异样的感觉,水流在身上,很快就将这种感觉冲刷干净。
这一刻,她对自己的存在感体会的无比真切,不管潜意识里承认与否,她都能清楚的感觉到这具身体并没有那么陌生和遥远,至少在这一刻,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真实。
冲个澡很简单,她的身体条件也不允许她洗的多么细致,她不能用力,也不能洗得太久,十来分钟之后,她就擦干了身体,从洗手间走了出来。
腹部的疤痕是她着重擦拭的部位。
沐浴之后,柳秦神清气爽,一身轻松,这不单单指的是轻捷的身体,在与全新的自己赤诚相见之后,就如同揭开了一层神秘的面纱,风景一览无余,她浮躁的心情也就此沉静下来。
时间慢慢走过,有时感觉走得慢,有时察觉走得快,但总是一天接着一天,节奏从未改变。
这段时间,陈妹子推开了自己所有的事,成了柳秦的专职保姆。
清晨,她会直接带着早饭过来,中午和晚上她都会向饭店定上一份营养午餐,她为柳秦带来了女式居家衣物、睡衣睡裤,帮她修剪头发,陪她到楼下散步,与她聊天解闷。
每一天,陈妹子都陪伴在柳秦身边,为她打理一切,甚至她还带了一套被褥过来,有时困了累了,就直接在柳秦公寓的另一个房间里休息。
每天看看书、上上网、听听歌、散散步,柳秦的生活过的简单而平淡。
时间过去一个星期,她的身体基本恢复健康,行走间流畅自如,起立坐卧间伤口也不觉异常,腹部伤口表面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红色的痕迹。
…;…;
市立医院独立医学研究实验室。
“咔嚓――”
小周医生捧着相机看了看,郁闷道:“柳秦啊,这次是你动了还是我的手抖了?怎么照的还是这么模糊?”
柳秦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后面是一堵纯白墙面。她的脸颊光泽红润,气色很好,她的头发仍然不长,但经过陈妹子的打理,看起来非常柔和,已经彻底区别于一个小伙子的发型,她身上穿的还是陈妹子在她出院那天送的那套衣服,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神采内敛。
她抿了抿唇,无奈的道:“我坐的好好的啊,哪里动了?”
“那我怎么每次都照不好?”小周端着相机疑惑道,紧接着,她向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徐昕说道,“徐昕,要不你来试试?”
今天的徐昕看起来呆呆的,有些魂不守舍,她闻言后愣了一下,无精打采的摆了摆手,有些迟钝的说道:“我不会照相,让陈妹子来吧。”
陈妹子兴奋的上前接过相机,站到了柳秦面前。
“柳秦,坐正身体!”陈妹子端起相机,十分专业的指示起来。
“挺胸抬头!”
“把头摆正,好的别动!”
“嘴角!嘴角稍微弯起来一点点,ok!”
“咔嚓――”
…;…;
这一天,柳秦接到小周医生的电话,通知她到市立医院照相,照的就是身份信息里需要的那张照片。
这是赵向阳亲自为柳秦请托的关系,不用她本人出面,只需要报上自己确认后的身份信息,外加一张最新照片,这件事就会被秘密办好。
只需照相和录入信息,然后发送到指定的电子邮箱,方式并不复杂。赵向阳把这件事交给了小周来做,他自己则又去坐诊了。
陈妹子将照片放大了仔细一看,伸手打了个响指,叫道:“一次成功!perfect!”
小周接过相机细致的看了看,然后满意的点了点头,便带着相机到一旁操作电脑去了。
柳秦则从凳子上起身,凑到正在闷闷不乐的徐昕身边柔声问道:“什么事不开心?”
徐昕嘟着嘴巴,摇了摇头。
柳秦温婉的笑了笑道:“我们不是朋友吗?你遇到了困难的话也许我能帮你出出主意呢?”
徐昕再次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说了也没用,你帮不上忙的。”
“徐昕,你不会是失恋了吧?”陈妹子试探着问道,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彩。
“哪有啦――”徐昕撇了撇嘴角,“人家都没有谈恋爱,连失恋的本钱都没有啦。”
柳秦看到这位娇小玲珑的女孩一副可爱的样子,心里也升起了一丝玩笑的意思,便调侃道:“那就是想去谈谈恋爱咯?”
陈妹子饶有兴趣的接口道:“是不是看上了哪位帅哥啊?是医院里的吗?”
徐昕大摇其头,娇声道:“你们不要乱猜啦,跟那个一点关系都没有啦!我是为了一些家务事烦心,都说了你们帮不上忙的,所以不要再问人家啦!”
柳秦与陈妹子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想,家里的事?难道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确实不应该再继续追问下去。
徐昕在柳秦面前一直是一位体贴可人的萌妹子形象,整天活蹦乱跳,开开心心,从来没有如此失落过,此时见到她这般模样,柳秦与陈妹子都感觉很不适应。
她这一句话说完,场面有些尴尬,柳秦轻咳一声,柔声道:“徐昕,我们是好朋友,不管什么事,只要你需要帮忙,就不要客气。”
“嗯嗯!”徐昕嘟着嘴巴点了点头,眨巴着大眼睛道,“如果是别的事我就告诉你啦,但是家里面这件事,和你们都没关系的。”
“柳秦,过来填表――”小周医生在不远处的电脑桌边叫道。
“哎,来了!”柳秦回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徐昕的肩,便向小周走去。
…;…;
从市立医院出来,柳秦记挂着自己还需要赚取生活费,这几天她身体见好,又把摆摊卖画提上了日程。
整天闲着也不是个事儿,反正画画最多消耗一点精力,算不上体力劳动,更谈不上剧烈运动。而且节奏完全由自己掌握,就算客人太多了,大不了把画摊一收,休息一会儿再看看要不要继续。
这次她来医院办理身份信息,顺便带来了自己的作画工具,打算把事情做完之后正好去步行街。
柳秦背着画板画架,陈妹子提了旅行包,两人站在路边等车。
陈妹子不想让病体初愈的柳秦去挤公交,执意要打车过去,正在等车的当口,她包里的电话传出一阵悦耳的铃声。
拿出电话一看,陈妹子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怪怪的。
按 “键盘左键←” 返回上一章 按 “键盘右键→” 进入下一章 按 “空格键” 向下滚动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