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八、姬青青的怨念（16）

    肖凡对于跟姬青青在意识海的对话模式越加熟悉，这是丝毫不能作伪的灵魂层面的交流，连他一向重视的基本礼仪都彻底无法兼顾。
    但不得不说，这样的交流形式令肖凡舒畅之极。
    人类的文明程度越高，强加的诸多繁文缛节越加呈现得枝繁叶茂，而宣扬传诵的所谓心灵沟通只能流于形式，再就是某些虚伪的情怀落入文字的表达。
    当伟人辞世，世人哀悼并盛赞其丰功伟绩，有人或许觉得，这家伙长得真丑，死得太及时了，再从其生平中找出一堆劣迹暗生龌龃，当然不会宣之于口。
    当地位崇高的师长于讲台上，为豢养多年不幸病逝的宠物痛哭失声，听课的学员们除了沉默不语，便秘般的忧色满脸，最佳手段就只能陪着哭上几声。
    当某地受灾举国哀悼，某人可能第一个印象，就是自己的亲属未曾受害，心下窃喜，但还必须告诉别人自己很哀伤，与有悲焉。
    文明告诉人们，你必须这么做，你必须不能那么做，否则你在社会上的广义货币价值将极速贬值，非常不符合你的利益。
    然而纯粹意义上的心灵沟通，诸如此类受迫于形势的表达，便有如大厦崩蹋，再无寸分立锥之地。
    由心灵层面的交流，相当于敞开了彼此的内心，互相读取心事，所思便是所言，哪怕隐藏在角落里最为阴暗而负面的心理变化，也会即刻被对方捕捉到，没有层层递归的逻辑圈套，无须繁复而多变的误读，更无法为了重塑外在的形象而有所掩饰。
    人世间原本不可能存在这样互读心事的机能，如此匪夷所思的交流模式，在魔道中，肖凡也仅仅取得了一半的权限，那就是不得不敞开自己的内心世界，呈现出自身通彻透明的真实面貌，但对神秘的游戏人物姬青青丰富的内心世界，他却依旧惘然不知。
    但这并不能削弱肖凡与其交流的快慰之感。
    以肖凡的性格，即便与钱猫、狂暴猪等好朋友，纵然面对何方静，他是不可能做到巨细无遗地敞开内心的。思想一旦转化成语言、文字，必然带上了主观意图，自身形象的预设也必然隐含在语言的表达上，这是成长、阅历、所受教育、价值观等等一切文明洗礼的奠基，大功告成之日，文明的成果已然融入了血脉，重塑了性情，发乎自然地就会从思想中重构，形成层层递归的语言逻辑。
    并且肖凡坚信，自己做不到不假掩饰地表达内心，别人也做不到！
    而尤值幸运之处，是他可以在游戏里有这一番奇异的遭遇。我想做什么，我是如何考虑的，我的利益在哪里，我想获得什么……这一切应用于心灵交流之中，迅猛地踩碎了樊笼，再无丝毫讳忌，舒畅而自由。
    为了稳妥起见，为了渡过考验更加有把握，肖凡等了三天。这三天里他跟何方静合作刷七十五级头领怪，以他此时装备之高端，战斗手段之敏锐多变，七十一级以上头领怪的强悍，已然不成威胁。
    两人很快升到了七十七级。
    随心所愿耗费大量材料，终于融合出一项新材料，他本人也极为满意，声称是自己进入魔道以来最成功的作品。
    当然耗费材料的一应费用，均由肖凡承担。火羽邪云倒无所谓，蓝水蓝供给的各系材料，均按市价转账给她。肖凡提供的小块魂石已被消耗一空。
    这个材料呈三角菱形，巴掌大的体积，表面晶莹玉润，像是一块青玉雕成的大菱角，内里隐约有红艳艳的菱形色泽闪烁不定，由一圈一圈涟漪般的水纹中透出，美观而突兀。
    合成材料由锻造师自行取名，随心所愿对取名这种事并不热衷，随口取了个名，叫三菱玉，倒也形象贴切。
    此物剥离成粉剂状，然后加水搅拌成胶泥状，均由随心所愿亲自动手，肖凡指令涂层敷于衣甲之上，察看自身属性，水、火、仙三种属防同时提升了５５０点左右！
    “我今后的魔道行程，不会再突然进入狂躁的那种状态了吧？”
    “不会的，前提是通过五雷轰顶的考验。”姬青青语声犹豫，迟疑道：“梨子哥……一定要成功！”
    “会成功的。”肖凡下意识间冒出一个想法：“现实中的力量呢？能不能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
    “梨子哥原非常人，怎能与凡夫俗子相提并论？”姬青青颇感诧异的样子，又道：“梨子哥为何执意于此？寻常男子，又怎能令何方静这般天姿国色的女子，对梨子哥情根深种？”
    肖凡立在苍穹主城神坛之前，神坛居中部位整齐排列的矮石柱上镂纹繁复，周边云气弥漫，七彩烟云纵横交错，迭荡不休，无声的电光仿佛来自幽冥，来自天宫，交织缠绕间目不暇给。
    他脑中却忽而一片混沌，思绪飘远，身边伫立的何方静在璀璨的云雾间犹似仙子，美丽的倩影却似乎变得越来越远，触之难及。
    他有一种感觉，自己正在进入一场人生的大考，一旦突破了五雷轰顶的考验，此后的生命之旅必将歧路重重，而他有生以来遭遇的第一场爱情故事，在他心目中最为珍惜的何方静，或许就将远离自己而去，何方静会就此独自上路，迈向崭新而丰饶崎岖的人生。
    然而心灵交流就是如此难以捉摸，突兀而直抒心臆，令人性的真实面貌暴露无遗，肖凡忽然由意识海中问道：“那么你呢？青青，你会离我而去吗？”这句话问出来，却禁不住羞愧难当，面红耳赤。
    “青青永远不会离开，纵然天崩海裂，哪怕燕云十七洲土崩瓦解，烟消云散，青青也会陪伴在梨子哥身边。梨子哥……”姬青青柔媚而透着坚定的语声忽而停顿，随之又道：“何方静也不会离开梨子哥，她对梨子哥的情意与青青一般无异。”显然她已察觉肖凡的顾虑。
    “那我就放心了。”明知这样的想法有悖人伦，更有违道德，愿享齐人之福的心思毫无遮掩，但想法由意识海的呈现无可控制。
    姬青青娇笑出声，却没再说话。
    肖凡侧头看向何方静，她温柔浅笑，美丽动人，神色间依恋而又充满了鼓舞之意。
    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姬青青，剑神之女在群山间转身回头，对着他挥手，又握紧了小巧的拳头，身着铠甲却流露出温柔的女儿娇态，神情中似乎在说：加油！
    何方静绝美的容颜又复重现，两个女子惟妙惟肖的身影，生成了舒缓的动态变化，变化越渐加快，终于交织重叠，再难分清彼此。
    或远或近的，偶尔有些玩家的身影路过宫殿，路过神坛，从他身边过往来去，仿佛与肖凡心中的小天地置身于两个世界，两个世界相互投影，如梦如幻。
    肖凡心中升起明悟般的觉醒滋味，但深知什么觉悟也未曾出现过，不由失笑，随即飞身跃起，投进七彩烟云缭绕的神坛石柱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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