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八七、问君能有几多愁（17）

    第一个十年，肖凡始终在尝试脱离出去，他对量子态传输的手段，既是人类世界甚至已知宇宙间绝无仅有的使用者，又早已熟极而流，那几近发乎于意识流转，动念间便已然置身异处。
    暗物质的海洋里没有食物，之所以能存活如此之久，因为他正以空间里的一切为食，消化系统或许进化了，或许异质化了，总之肖凡也不了解，但那些浓稠致密的类胶合物足以果腹，更无味觉本能厌恶排斥的刺激感，倒是在吃下第一口的时候就已清楚。
    他惊惶了少许一段时间，饱食一顿之后，惴惴不安地渡过了半年，直到察觉又饿了，而并未产生排泄物，于是开始了他的第二顿美妙的进食。
    这时候肖凡明白了，他的味觉是可以自行调整的，暗物质的构成他完全无从掌握，但滋味也可以鲜美异常——想要多美味，就可以多美味，历数有生以来品尝过的美食，堪称无物可及，大约仅有姬青青附身简院ＮＰＣ之际，所提供的各色糕点可堪比拟，但那些东西明显是虚拟世界的产物，是对味觉神经元的重塑。
    转念一想，也许可以将当前的自己，视作调整神经元的超能——这一点毫无疑问，肖凡自己就看懂了自己，早已身具超能，与此同时他并无排斥感，而是欣然接纳的姿态。
    当超人有诸般好处，至于坏处，排除家人亲眷友好将他视作怪物不提，也没有其他的坏处，更未曾给他自己的生态造成恶果。
    除了当前难以摆脱的处境，委实难以预料。
    意识于第一刻便得以出离此处，在以亿计光年外梭巡，他看到了日月星辰，近距离观摩了无数颗类地行星，远远看到数以万座巨大的星云团里亮泽点点，繁星处处，那无一不是超新星诞生时的辉煌景象，甚其于巨量宇宙射线绽放出的光波色谱，包括高速运动的磁星，毕生孜孜不倦地寻找那颗伴星，以构成撞击前惟妙惟肖的双子星。
    于是，在第一个五十年即将渡过之时，肖凡的意识与石头所在的星系产生了对接，称得上以意识连接宇宙的第一站，因为石头是他第一个接触到的智慧种族，虽然这个族群人口很是狭隘，石头就是种族的全部。
    之所以能知悉年份，亦由石头提供参数，他提供的是结果，而空间函数的运算过程，也被肖凡一并截获，存储在记忆体里的意识海空间，他觉得可以交给聂语晴进行深度运算，校正错漏，厘定真伪。
    然而五十年过去了，假如石头的运算机理接近正确，聂语晴是必垂垂老矣，是否尚在人世，肖凡不敢猜，更不敢猜的是母亲，利器大哥，何方静，蓝水蓝，汪明明……还有许多朋友的人生历程。
    于是泪水结成了花瓣雨，在幽暗无垠的暗物质海洋里弥散开来，泪水激发不了一丝微风，却融解继而坍塌了周近地带数以千里的暗物质。
    思念是一种情绪，精神层面的产物，在无风的暗物质海洋里激起了惊涛巨浪，无望的思念尤其突出了情绪的激烈，这场海滔涌现剧烈沸腾的整个过程，维系了七百年。
    无声的哭泣，无望的旅程，无垠而浓稠致密的幽暗空间里，正因为察觉到毫无指望，意识到与至亲的爱人再无重逢之机，肖凡痛哭了七百年。
    七百年后，纵以变异人天雅的长命寿数，想必也已化成灰了吧？或者降解为一具骷髅，如果进行火化处理，自然化为生态地球万物的组成部分。而以海魂体表的坚韧和嗜食的特性，想来已然称霸地球，站在物种的顶端，如果它的智能程度得以进化，想必也会懂得利用人类去控制地球。
    或许海魂也没有那么长命？
    海魂死了，人类也就安全了。
    也可能聂语晴自有安排，结合姬青青的手段，早已完成了地球村大一统的伟业。或许聂语晴会永生不死，那么，其他人类在她的视野中不足一提，天雅、汪明明必会有所照拂，她会不会管何方静和蓝水蓝呢？肖丽云、张峰夫妇，她总不能弃之不顾。
    那可是肖凡至亲的家人！
    假如聂语晴还惦念着这点香火情，姬青青总不会从中拦截。
    肖凡既然会往好处想，于数以千年间，就难免会往坏处想。
    在聂语晴的求生意图下，把所有人都抛弃掉，想必也是在所不辞的。也许她会犹豫片刻，会纠结于道德、情感等因素，但这个过程绝对难以持久，她最终会作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行动。
    聂语晴就是姬青青！
    姬青青是聂语晴的身外化身，一体两面的个性特征，肖凡无不了解至深。本能的驱动，价值判断，利弊权衡，是肖凡对姬青青的全部理解。
    把一切推给不明白，不清楚，解释不通，至少当下的肖凡不再作这样的梦，也绝非迷惑自己就能躲得过去的。
    当席卷世界的灾难来临之际，肖凡很清楚姬青青会如何取舍，聂语晴终究还是会听姬青青的，因为那是最值依仗的高能力量的来源，两面一体的人格，也会给聂语晴最为科学的参考。
    冷硬的科学态度，意味着对物质本源的皈依，精神需求不再重要，至少不是最重要的，是随时可以牺牲掉的。
    肖凡的意识流动本身，是作为量子态传输的驱动能源，然而置身暗物质的海洋深处，他的本体量子化能力退化掉了，或者说被强行压制住了，恢复到正常状态，也即意识是所想所思，身体遵循正常人类的形态，再无弥散为粒子态能量波的变化机制。
    无聊的游弋，却绝不空虚，肖凡坚信天地尚有尽头，时间和空间的尽头，终有寻到究竟的那一天，纵然基准位面早已沧海桑田海枯石烂，他也不会放弃对自由的追逐，此处无疑是一片茫无边际的囚牢，而他既无寿命的限制，则终于一日能够摆脱出去。
    潜移默化中，唯一的交流对象——石头的态度发生了改变，经过高效率的运算，他得出肖凡脱离此境的契机。
    石头提出了要求，在他看来，这是等价互换，因为彼此掌握的筹码都很有限，广义货币的流通性极为狭隘。而于暗物质海洋里巡游了近两千年之久的肖凡，却仍未抛弃人类文明衍生的价值观，为此愤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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