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香泽生日,上午,三人一同到北岩家中,进了大门便望见北岩,北岩也笑着迎过来,几个人正互相打招呼,香泽听见声音从后面院子跑出来,一把抓住两个姐姐的手,笑问:“桃子姐姐,樱雪姐姐,你们怎么才来?”
“香泽今年15岁了,越长越乖了。”小蝶抚着她的头发说。
“这是送你的。”允芸把一个精美的盒子递给她。
“里面是什么?”
“现在不告诉你,你回房自己瞧。”
香泽搂着它,仍红着脸笑说:“姐姐进屋去吧,这里热。”
允芸庄蝶往客厅去,香泽回屋放这盒子,刚进客厅时,看见北野和稻田惠美正与秋葵千子说话,就愣住了,惠美见了忙起身去迎接,北野仍看不惯他们,乜斜了一眼,说,“我出去了!”就离开客厅。
北岩与庄笙一路走到书房,庄笙知道最近北岩被革职,生意上也受到很大影响,忍不住问:“你最近怎么样?”
北岩忧虑道:“还不知道,不过我听说这几天会召开一个会议,我的问题也在讨论之列,何去何从还得等上面安排,不过我并没有犯实际错误,最多降职或调任而已。”
庄笙点头不语,一会儿后忽又担忧道,”“最近生意不好,如果继续这样,那就……”
“这完全是父亲的错,那时我在职时,他就倚权仗势,把生意链扩得极大,肯定得罪了不少人,现在我被停职,与这事岂能脱得了干系?”北岩叹道,“自食其果而已,后悔也无益。”
“那你准备怎么办?各处断货,工厂歇业,许多定单也都落空,他们拿不到想要的货,有些人经常来闹事,场面有些控制不住。”
“我这几天晚上都难合眼,我一直想以前怎么没这么多人跟我家过不去,现在他们却齐刷刷地冒出来了,我已经应付不过来了,我以前很少跟这些生意人打交道,才知道他们比谁都狡猾。”
“那——”
“实在不行就放弃,如果不做生意,我照样可以养活我的家人。”北岩说,“一切还是源于父亲太不了解我,把太多希冀放在我身上,可他却不知道我对做生意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北岩想起这个好钱,好权,好色又变态的父亲,心里的恨意仍没有完全消散。
“咦——北丞不会来吗?”庄笙忽问。
“他已经离开日本了。”
“离开了?”庄笙惊道,“怎么没跟我说?”
“他说之前刚遇见你说过这事,所以这次离开没有专程找你,只叫我转达你。”
“哦。”庄笙蹙眉道,“如今一别,不知道今后又会怎样,或许就没有以后相见的时候了。”
“世事难料,未必就一别成永远了。”
庄笙只苦笑一声。
“我也该出去会会客人了。”北岩说,“我们走。”
庄笙随他步入前院,在廊上看见北野,他横眉冷眼望着远方。
“大哥。”北岩叫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北野转眼看见庄笙,好像更加不高兴,只说:“随便看看,你不用管我,去照顾你的其他客人吧。”
北岩与庄笙离开,沿着走廊转过来就见香泽与允芸在堂前院中的阴凉下掐花玩,小蝶坐在廊上的栏上看她俩玩耍。
两人都没做声,沿途听见蝉鸣声和前厅内说话声。直走到小蝶背后,庄笙想着逗她玩,拍了拍她的肩膀,又立即随北岩走进屋里。
小蝶转头不见人影,又回过头来,便瞥见一个背影闪了过去,于是笑着起身追过去。
在屋里,秋葵千子与稻田惠美正与一个女子攀谈,这个俏丽的女子一见北岩便立刻站起来,笑道:“你来了。”
北岩愣了一下,杵着问:“你…到多久了?”
“才一会儿。”
两人相顾而笑。
此时,庄笙与小蝶也走到身边,北岩对她介绍道:“这是我朋友,川岛伊诺,川岛樱雪。”
庄笙小蝶微笑回应。
这女子稍敛笑容,扬眉,高傲而不失礼貌地点头回答,“莜原香取子。”——声音细腻清亮,庄笙暗地吃惊,他心想如果这夏季有声音的话,应该就是这样的。
北岩见庄笙呆着,脸也泛红,以为他不好意思,便说:“这是我师妹,在大学时,我们师从同一老师,所以大家都是朋友,不要见外。”
小蝶掐了他一下,庄笙才点点头。
“她是不是比我还漂亮,你都傻眼了。”小蝶悄声问。
“哪有傻眼了?我只是觉得你们的眼眉有点像,所以多看了一眼。”庄笙又看了一眼莜原香取子,心想,真的是有点像。
莜原香取子正蹙眉看着北岩,她没注意到庄笙和小蝶在讨论她。
“那我和她谁漂亮?”小蝶不依不饶。
“你又提这些难以回答的问题,第一次见人家,怎么可以去讨论别人的长相!”
小蝶无趣地回过头,不再说话。
“唉…”庄笙斜她一眼,说,“好了,好了,你们都很漂亮,不过我觉得你比她还漂亮一点儿。”
“真的?”
“真的。”
小蝶的眼睛很厉害,她能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出更深层的东西,她盯着庄笙的眼睛看了看,确定他没有说谎,然后笑了。
至午间,天气稍热,每个人又都有心思,因而感到有些烦闷,一顿饭吃得并没有意思,只有香泽心思太单纯,与允芸和小蝶玩闹,比平时开心些。
饭后,北野夫妇就走了。
莜原香取子一来,北岩的心也乱了,他心不在焉,弄得所有人都很尴尬,庄笙他们也要回家,北岩送走他们,回头时,看见身后的莜原香取子。
“我跟你写过信,你应该知道我回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让我还得等香泽的生日这天来主动找你?”香取子问。
北岩深情地凝视着她,“我不敢。”他说。
“怎么不敢?”
“怕你父亲。”北岩瘪着嘴笑了。
香取子也笑着,走近两步,两人相拥。
“我父亲没那么可怕的,你想来就来嘛。”香取子在他耳边呢喃。
“你是他宝贝女儿,他当然不会对你横眉竖眼,看到我好像要吃了我似的。”北岩轻轻推开她,拉着她一起往后院儿走。
“没那么严重,他只是对你期望太高而已。”
“的确是很高,他为我打开了政治生涯这扇窗,可我跟你父亲的政治理想是不一样的,我们从这窗里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我成不了他想让我成为的样子,”北岩苦笑道,“如今我又被革职,更不敢见他,如果我去找你,他肯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香取子喜忧参半,她问:“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只有等。”
“等?”香取子又问,“那我怎么办?”
“你愿意等吗?”北岩说,“我这个处境,你父亲不会让你嫁给我的。”
“那就等呗,只是别把你等变心了,到时候我人老珠黄,你不要我了,别人也不要我了。”香取子说气话。
“最多五年,好吧。”北岩想了想,说,“到时我三十岁,你二十九,不算老。”
“还不老呢?女孩儿的青春就这几年而已,过了二十八就没了,到时你要抛弃我了,我不放过你。”香取子瞪北岩一眼。
“放心吧。”北岩牵着她的手到树下椅子上坐了,问,“你去东京大学这几年,学到什么了?”
香取子靠在他肩上,看着傍晚落日的余晖,说:“不就是历史嘛,你看这一片天空,就是历史的天空,存在了不知道有多少年了。”
北岩望着这片天,心里的天空跟眼前的天空一般大。
第二天,允芸往学校去,恰巧在路上遇见荣仓介,就与他一起走。
“你哥哥真的很在乎你。”荣仓介说。
允芸苦笑一声,嘀咕道:“你怎么知道?”
“我见了他几次了,”荣仓介说,“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咦——你们这些才子都是这么文绉绉的吗?”允芸道,“真让人不舒服。”
她盯着荣仓介的眼睛看了看,她想起那天小蝶说过荣仓介不像好人,可她却看不出。
两人结伴快步走,到校报社门口,看见里面七八个人围在桌子旁,言辞激烈地争辩,个个激昂愤慨,香川紫崎见允芸来了,拿着一张报纸走来,问:“桃泽,你看了这篇文章没有?”
允芸疑惑地拿过来,看到五个醒目的大字——帝国的胜利,觉得如此面熟。
“没看过,写的什么?”
“我希望你把它看完,更何况你是中国学生。”
允芸见这些同学都神情肃肃,自己也感到如临大敌,她展开报纸,徐徐坐下,一字一字地看下去。
荣仓介在外面跟一个人说了一下话,听见社中乱哄哄的,四下环顾一周便看见香川紫崎,于是走来把她叫到里屋,说:“这个武道馆上面不知有什么人,屡次惹是生非竟安然无恙,学校也久久没做决策,你写一篇抨击武道馆的文章吧,然后刊登在校报上,学生们没有一个不对这个为非作歹的武道馆深恶痛绝,一篇好文章可以足以激起他们的反抗热情。”
“这么多同学,为什么找我?”
“校报社已经成立,你是其中一员,这难道不是你该做的吗?”荣仓介反问,“你是怕么?”
“嗯?”香川紫崎问,“怎么这么说,这有什么可怕的?”
“不是就好。”荣仓介扶了扶眼镜,笑了笑,立刻又严肃起来,摆出一副说教的姿态,口若悬河道,“我们执笔人,要不卑不亢,不迎合也不排斥,写亲眼看到的,批评一切不合理的事物,所以,武道馆作为学校里的异类,应当受到批判。”
“明白了。”香川紫崎说。
“那么你就准备去吧。”
“不过你知道这篇文章为什么会引进学校,还要我们刊登在校报上?”香川紫崎把报纸拎着给他看,问,“这合理吗?”
“真会现学现用。”荣仓介笑道,“那你认为呢?”
“我认为不合理。”香川紫崎摇头。
“为什么?”
“这里是坂田大学,我们都是学生,这种带有强烈政治色彩和侵略色彩的文章是想给我们灌输什么思想?”
“紫崎,不要口无遮拦,什么是侵略色彩?不要乱说!”
“这不是吗?里面的每一句话都在——”
“到此为止,这里不是密不透风的地方,你说的话可能会害了你我。”荣仓介说,“这篇文章是否会出现在校报上,我做不了决定,你…也决定不了。”
“你怕了。”香川紫崎苦笑道,“我是决定不了,可我有自己的想法,我的手还可以握笔,你刚才还在教我怎么做一个执笔者,现在却想堵住我的嘴。”
“你误会我了,你难道不会审时度势?当你没有自由和性命的时候,你还能拿得动笔么,你比我小两岁,有的事,你没我懂。”荣仓介肃肃道,“我比你懂怎么做一个靠笔吃饭的人。”
香川紫崎抿着嘴,努力使自己摆脱刚才紧绷的状态,她撩了撩头发,微笑道:“好吧,谢谢你的教导,我会完成你给的任务。”
“嗯,”荣仓介点头,突然说,“对了,叫同学们别吵闹了,做好自己的事。”
“知道了。”香川紫崎说,她走出这个房间,心里想,“我拿起笔,不仅仅是为了吃饭。”
当她走出门外,并不见桃泽。
“桃泽哪里去了?”香川紫崎问周围的同学。
“不知道,看完这篇文章她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紫崎没有在意,她注意到报纸上的署名——茨木一郎,心想也写一篇文章驳一驳他的观点。
“嘿,紫崎,你在想什么?”一个刚进门的女孩子问。
紫崎笑道:“没什么,不过依莉,你看见桃泽没有?”
“正好在路上看见,她回家去了。”依莉说,“她看起来很奇怪,怎么,找她有事?”
“一点小事,你看看这张报纸就知道了。”紫崎把报纸塞到依莉手中,自己往里面走了,忽想起一事,转头又说,“依莉,看完了进屋里来,我有事情和你商量。”
依莉不知何意,浏览着这篇文章,听见香川紫崎叫声,随意应了一声,然后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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