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王（三）

    妖界的所在似乎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更远。
    动物们都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们问猪：“到底什么时候才到妖界呢？”
    猪说：“不要问！区区一个妖界，也值得你们开口吗？妖界之后，可还有更远更大的世界等着我们呢！我们的路，可还长得很哪！”
    于是动物们就不再问了。
    可夜深人静之时，猴子看到猪孤独地站在月色下，望着他们前路的方向发呆。
    猴子说：“路还很远呢……可区区路远，算得了什么呢？”
    他们所要承受的风险，远不止如此。
    很快，让猴子担惊受怕，忧心忡忡的“第二个”出现了。
    第二个死的是一只皮毛光亮的貂。他在野外中了猎人设下的的陷阱。
    一个捕兽夹夹住了他的腿，疼得他直叫唤。
    动物们研究了半天，也没能研究出打开块钢铁，将伙伴从痛苦中解救出来的方法。
    于是他们只能让他带着捕兽夹上路，他不能走，便叫动物们轮流背他或抬他。
    如此拖延了两日，他还是走了。
    直到死，那块铁也没能弄下来，始终折磨着他。
    有动物说：“我们帮他把这个夹子取下来吧，让他走得轻松些。”
    “不是试过了么！这鬼东西不管怎么弄，都纹丝不动。”
    “不如……把他的腿打断，不就可以取下来了么？”
    “啊？那怎么行！怎么可以让他死无全尸呢……”
    “我也就是提议而已，不行就算了……”
    “可是……”
    “要么让他少点东西，要么让他多个东西，你们觉得，怎样比较合适？”
    终于，他们决定帮他把夹子取下来。
    反正过一段日子，他的尸体总要坏的……
    猪始终沉默不语。
    其实动物们并没有怪他，他们都知道这并不是谁的错，或许又只是一个意外吧……
    可是猪明明白白地对他们说过：“从今以后，不会再有意外了，我们的队伍，将会平安无事地抵达妖界。”
    猪食言了。
    这只什么都不懂，却敢大放厥词的猪，终于跌跟头了。
    猴子微微松了口气，甚至有些幸灾乐祸：“他还会那么自信吗？”
    貂的死与野鸡不同，他遭受了充分的折磨。动物们与他共度了他生命的最后两天，亲眼见着他挣扎，呻吟，见证他的生命力一点一点消逝，见证一个生命完整的陨落过程。
    所以动物们的情绪都有些低迷。
    他们开始怀疑了：“会不会有更多意外发生呢？”
    “我们还能到妖界吗？”
    “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我呢？”
    “我现在回森林，还来得及吗？”
    他们窃窃私语的时候，猪停下了脚步。
    猪说：“我们已经不能回头了，而且没必要回头。”
    “回去做什么呢？忍受人类无休无止的侵略和践踏，然后在碌碌无为中死去？我们的梦想不是这样！我们要活得自由，安心，而且精彩！”
    “所以我们要去妖界！所以我们要去看这个世界！我们的路还长得很，不能停下！”
    “我向大家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意外了！死去的两个伙伴是值得尊敬的，他们死在了追梦的路上，并且用生命给我们提了醒！给我们开了路！他们在前面挡住了危险，给我们留下了一条阳光大道！所以，为了不让他们白白牺牲，我们要带着他们的意志，踏上我们的征程！”
    动物们感动得热泪盈眶：“好！”
    猴子在后面听着，还是觉得可笑。梦想？他们可是动物呀，在世界地位的底端，说着追求梦想这样的大话？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正面临着怎样的危险，他们甚至不知道活下去，才是此时最大的考验！这些此时高喊着“梦想”口号的生命，根本就没有追求梦想的资本，他们先得活下来。
    猴子本想笑的，可他没能笑出来。
    那只不懂装懂的猪，此时振臂高呼！慷慨激昂！
    他的身前，是狂热的追随者们。
    他企图用自己无力的手，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可除了他的狂妄和他们的无知，猴子从中竟品出了另一种意味来。这是一群充满激情的挑战者！
    猪满意地点点头：“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于是他们继续满怀希望地走去，就像这次的意外压根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像上次一样。
    他们的恢复能力强得惊人。
    可很快，意外再次降临。
    大雨过后，路过一条涨水的小河时，身材娇小的猫被水冲走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那只猫只短促地叫了一声，便被一个波浪按到了水下，不见了踪影。
    好像掌管他们生死的神明已经厌倦了为他们特意编排死法，所以如此敷衍且迅速地收走了猫的生命。
    这样做的目的呢？只为证明，他们的旅程会很难。
    动物们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愤怒么？有一点……
    悲伤么？也有一点。
    恐惧？质疑？迷茫……
    猪说：“这是最后一个意外！我向大家保证，不会再有意外了！我们的队伍，从现在开始，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伙伴离开了！我们要一起去妖界！一起去看世界……”
    可这一次，不等他说完，便有动物喊：“野鸡死的时候！你就是这么说的！”
    猪说：“那是意外……”
    “貂死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现在猫死了，你还是这样说！”
    “……”
    “总会发生意外的！你的保证根本就没用！你这个骗子！”
    猪说：“再相信我一次！这真的是最后一个意外了！我们不会再出事了！相信我！”
    “我们一直相信你！可你却一直让我们失望！你说，我们还怎么能信任你？！”
    猪不说话了，他表情严肃。
    动物们高喊着：“不信你！我们不信你！”
    猪低头找了找，然后从地上捡起了一块边角锋利的石块，紧紧地握在手里。
    动物们喊：“你想干什么！你还要打我们吗？”
    猪拿着石头，看向他们：“我向你们保证！不会再有意外了！我们的队伍，不会再减少一个！”
    “再相信我一次！”
    猪拿着石头，在自己身上狠狠地划了一下。
    那石头边角锋利如利刃，当即在他身上留下一道血痕。
    鲜血缓缓流下。
    动物们都惊呆了，猴子睁大了眼睛，震惊地望着他！他这是要做什么？！
    猪咬着牙说：“我辜负了三只动物的信任。这个伤口，是向野鸡赎罪。”
    在动物的惊呼下，他又举起石头，在身上划了一下。
    “这是为貂。”
    猴子看不下去了，他冲上前去，抓住猪的手：“你疯了吗！他们的死都是意外，跟你有什么关系！”
    猪脸色煞白，他推开猴子。
    “这是为猫。”
    猴子摇摇头，眉头紧皱。
    这只猪的猪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那三只动物的死，根本就与他没有半分关系！他却莫名其妙地将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更可笑的是，他们的死是意外，这分明是每一个动物都心知肚明的事！
    可此时，他们都装做不知情的样子。看着猪自伤赎罪，他们也当真以为那真是他的错了。
    猪骗了他们，他们也心甘情愿。
    于是这一切真就成了猪的责任了。
    于是他们又释然了。
    猪说：“从今以后，咱们的队伍每少一个伙伴，我就自罚一刀以赎罪！”
    于是动物们满怀希望地向前走着，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猪脚步有些凌乱，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
    猴子走在他身旁，只是摇头叹道：“我真搞不明白，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猪笑了笑：“你信不信，我是这支队伍中最聪明的那个……”
    猴子皱皱眉头：“你干嘛非要把这些莫名其妙的罪名定自己头上呢？你明明和我们一样，都只是森林里的一只普通的动物罢了！你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
    猪摇头笑笑：“我可不是普通猪……我是一只有远大志向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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