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然今年已经虚岁五岁了,谢恭然是九岁。
两人这几年都是跟着谢念一起长大,因此特别依赖谢念。
谢念待二人一视同仁,不曾有任何偏颇,又有小马氏的叮嘱在,因此谢恭然虽是庶子,却也跟谢念很亲近。
见谢念这次不许他骑马,就在牛车里奇怪的问谢念缘故。
“阿姐,我已经九岁啦!阿兄这个年纪时,早就会骑马啦!而且,我的马还是阿兄特特送来的小马驹,我喜欢它,它也不怕我,不会出事的!”
谢念摸了摸虎头虎脑的谢恭然的脑袋,笑道:“可是,小马驹走得慢,牛车更快一些,不是么?”
谢恭然闻言憨憨一笑,想了一会,就点头:“那也成。我能早些看到阿兄。”然后就掀了帘子往外看,神采飞扬,过了一会,又放下帘子转头对谢念有些期期艾艾的道,“对了,阿姐,我、我……我的骑射师傅说我功夫练得还成。阿姐,你说,若我去求阿兄,阿兄这次肯不肯也带着我去战场?我虽然小,可是,我也可以跟着去阿兄身边照顾阿兄的,是不是?”
谢念看着谢恭然满是期待和濡慕的目光,心头动了动,还是摇头道:“这件事,且再等等。你还小,你阿兄定然是舍不得你现在就去战场。”说着,她摸了摸谢恭然的脑袋,又摸了摸在一旁静静听着的谢秋然的脑袋,带着几分无奈的笑道,“你阿兄自己吃过的那些苦,又如何舍得你们再去吃?至少,你们现下还小,纵然男儿当自立,也要再长大些才是。更何况……”
谢念顿了顿,没有将接下去的话说下去。
谢恭然一脸茫然,谢秋然却想了想,比起常人要苍白上几分的小脸微微扬起,道:“四姐,二皇伯、阿爹、四皇叔今日都进了长安,是不是说,阿翁快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望了望外面,道,“若当真如此,咱们还需快马加鞭,让阿兄能快些进宫。无论如何,阿兄既来了,就该见阿翁最后一面才是。毕竟,阿翁那般喜欢阿兄,阿兄心中也惦念着阿翁,咱们且要更快一些。”
谢念一怔:“现下已经足够快了。”
谢恭然却掀开帘子,往外头又看了一眼,很是镇定的对谢念道:“不,阿姐。阿爹他们已经进宫了,阿翁心事若能了结,必然能安心而去;阿翁若心事不能了结,必然动怒而去。无论是哪一种,阿兄都有可能见不到阿翁最后一面。若阿翁见不到阿兄,那么,此次阿兄擅自离开边境一事,必被朝廷诸臣拿来说事。纵然阿兄有法子应对,但是,咱们何不再快一些,令阿兄能真正见阿翁一面,也免了此次责罚?”
谢恭然在一旁恍然大悟道:“是了,四姐,六弟说的是,既如此,那咱们就先挑了善骑之人,去跟阿兄说,让阿兄先赶来好了。”
谢念看了谢秋然一会,微微笑道:“秋然果然是随了阿远,和阿远一样聪明。”她轻轻一叹,转而却又道,“只是,纵然天下皆知阿翁今日只怕就要……”她顿了顿,又道,“可是,只要消息没有传来,咱们便不可更衣,不可伤悲,不可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催促……否则,那,才是大罪。”
谢恭然这才明白过来,点了点头,脑袋里却也没有想太多,只觉,他将来只要跟着大哥,至于其他,却不需他多想。
而谢秋然却低了头,半晌才有些垂头丧气的道:“四姐,是我想错了。”
谢念只道:“六郎爱惜手足,担忧兄长,何错之有?只是你年纪太小,身体又……”她看着谢秋然因经常病着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还有瘦弱的身体,叹道,“你年纪小小,便能想到此节,已是甚好。只是,正因你年纪小,见到的人和事太少,才有许多事情不曾想到,亦是正常。这些,待你身体再好些,阿姐就亲自教你这些,可好?”
谢秋然这才抬起头,对谢念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谢念见状,也只能在心中叹息——彼时阿娘怀了秋然时,若阿爹能多在意这个孩子几分,请旨令阿娘不必急着从北地赶到长安,就算来了,在刘皇后葬礼之后,若能留在长安好生歇上些时候,再回北地,或许,秋然的身体,就不会像此刻这般虚弱多病。
且秋然虽聪慧过人,却又心思细腻。如此这般,秋然的身体就越发差了。
谢念甚至忍不住想,若是秋然笨上一些,像恭然那般的没心没肺一些,或许,秋然就不会这样每隔十天半个月,就要病上一次。
只是谢念对谢秋然的担忧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他们就都出了城,迎上了急急策马而来的谢远还有他的近身亲卫。
谢恭然从帘子里一眼就看到了谢远,忍不住就高声喊:“阿兄!阿兄!”喊罢,就仗着自己身体灵巧,大叫一声停车,就从牛车上跳了下去,朝着谢远奔去。
谢念轻喝一声,却也没有太多指责,亦要下车,就见谢秋然面上一脸的羡慕和焦急。
谢念心中一叹,没有立刻下车,道:“莫怕,你大哥定不会忘了你。”
谢秋然面上依旧苍白,一双眼睛却是格外清亮。
谢远当然忘不了他们。
待他下马,抱起谢恭然看了一会后,就笑:“好阿弟,长大了。”
谢恭然眼圈一红,立刻就要哭。
——他自小就是跟着谢远长大的,对谢远自是依赖万分。就是谢远走了,每每写信送东西,也从来不会少了他的。就连他的文武师傅,阿爹不管不问,也全都是阿兄辛辛苦苦帮他寻来的。谢恭然心中,如何能不喜欢这个阿兄?
谢远瞧他要哭,就凑在谢恭然耳边道:“好阿弟,来不及了,先莫要哭,好不好?”
谢恭然素来听话,尤其是听谢远的话,闻言立刻一抹眼睛,大声道:“我听阿兄的!阿兄让我不哭,我就不哭!”
谢远摸了摸他的脑袋,将他放在地上,又道:“待会你和你阿姐他们回府。阿兄带了不少礼物给你们。”说着,就拉着谢恭然往牛车边去。
谢念已经牵着一脸紧张严肃的谢秋然站在牛车旁。
谢远看一眼谢念,喉头微微哽塞。
谢念则是立刻红了眼眶,落下泪来,牵着谢秋然上前道:“阿远!”
谢远微微笑道:“阿姐,素来可好?”
谢念却答不出来,只觉一开口,声音都要发颤。于是便一推谢秋然。
谢秋然瘦瘦小小,脸色苍白,有些紧张,却还是规规矩矩的朝谢远行礼。
谢远瞧见他,微微惊讶,随即就皱了皱眉。
“秋然的身体……”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将谢秋然抱起掂了掂,温柔到,“阿兄那里有个老军医最擅长为人调理身体,阿兄今日回去,便写信请他来为你瞧瞧身子,可好?只是那老军医的药汁子最是苦,药浴也颇折磨人,唔,他还会一套养生的拳法,阿兄也想法子让他将那套拳法交给秋然,秋然可怕吃苦,可愿意学?”
谢秋然苍白的脸上微微泛红,立刻就点头道:“我愿意!我、我、我本来,就在每日吃药。不过是换些药吃罢了。”
谢远心下一叹,还是摸了摸他的脑袋,道:“莫怕,就算他不行,民间多能手,咱们只要用心些,便定能找到好大夫。”
他又抱着谢秋然与谢念低声说了几句话。
谢念已经缓了过来,对他低低到:“阿远,快些进宫罢。阿爹和敬王、显王已然进宫。而其他三位藩王,现下也留在长安。只怕这一次……”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却也足以让谢远明白现下的时间紧急了。
谢远面上微微一肃,点了点头,将谢秋然放下,低低的道:“阿姐且先带他们回去。无论如何,先让他们吃些东西垫垫,身上的衣裳也换厚实些,膝盖和小腿处尤其要绵软些,小心缝上块皮子也使得。再为他们选上一二机灵的人带着。恭然虽好却年纪小,秋然身子太差,让那侍从瞧着些,一旦二人身上有甚不好,便请太医。……放心,太孙不会因此怪罪,切莫让含英因此让身子再亏空了才是。阿姐亦是如此,万万要珍重自觉。”
谢念都一一应下,便催促谢远快些进宫。
再不进宫,只怕,就来不及了。
谢远低头看了一眼一齐仰头看他的谢恭然和谢秋然一眼,对谢念又点了点头,没有丝毫迟疑,便骑上他那匹白马,策马往城门奔去。
待行得城门口处,谢远忽然调转马头,往后看去——
他先看了依旧站在原地看他的谢念三人一眼,又将目光放在了那些侍卫中间。
最后,目光落在了一个面容很黑的少年身上,微微一顿,随即,唇角轻轻一扬,再次调转马头,策马离开。
而那个面容很黑的少年,却是觉得自己胸膛里的那颗心都要跳出来了。
这是他的阿远。
依旧是芝兰玉树,翩若惊鸿,却偏偏,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温柔。
殷守想,纵然四载不曾相见,可是,那又如何呢?
他依旧是那个想要纠缠阿远的阿守,阿远,也依旧是那个他想继续缠着的人。
如此,于他,便也足矣。
而谢远一路疾行,待到了宫门处,刚要下马,就听一名熟悉的宫人道:“昭宁侯,太孙殿下说了,您可以直接骑马去紫宸殿。”
谢远看他一眼,见他是谢含英身边侍候的人,便点了点头,继续骑马奔向紫宸殿。
而紫宸殿中,之前的剑拔弩张,也终于退去。
元朔帝靠在床榻上,神色复杂的盯着自己的三个儿子,道:“你们今日既都立下了誓言,便该将誓言谨记。切莫反悔才是。”
定王、敬王与显王俱都叩头应是。
元朔帝又道:“郝善,将朕立的最后一份旨意念给他们听。”
郝善其实也没有见过那最后一份圣旨。因为这份圣旨说是最后一份,其实是元朔帝一年前所写。只是写的时候,元朔帝便驱散了众人,写完后才让他好生收了起来。
前些日子,还几次让他将这份旨意拿出来,有两次,还想让他将这份旨意直接投入房间里的火盆里。可是,终究元朔帝也没有让他真的这样做。
郝善心中奇怪,可还是将那份旨意拿了出来。
他正要将旨意打开,就听元朔帝忽道:“且慢!”然后朝郝善伸手。
郝善便将那份圣旨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元朔帝拿着那份圣旨,苍老的双手微微抚.摸着,良久,他目光落在房间里的没有点燃的蜡烛上。
郝善心头一动,道:“圣人,可是要火……”
元朔帝面上更加复杂,然而,他犹豫许久,还是道:“不必。念给他们听罢。”
郝善接过圣旨,双目一扫,险些就将圣旨丢在地上。
定王、敬王与显王同时看向郝善。
郝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开始念起圣旨来。
待圣旨念罢,敬王怔住,呆立原地,定王、显王迟疑片刻,立刻就膝行上前,高声道:“阿爹!您怎可……怎可如此?那谢远本就是三弟的儿子,若让他独领一藩地,那,将来又要让儿、让含英如何自处?您刚刚告诫了咱们,又怎能再多出一位藩王?”
敬王亦不知该有甚表情,犹豫后,才道:“阿远虽与我亲近的时候不多,但他总归是儿的孩子。儿,不舍将其过继大哥。”
定王、显王俱都冷笑。不舍?不舍,却不是不愿。
敬王啊敬王,当真是好心思!
元朔帝却摆手道:“朕心意已决,再无更改。此事……”他重要说甚么,就听外头谢含英在敲门,声音里还带着惊喜。
“阿翁,阿远来了。阿翁,孙儿让阿远进来,可好?”
元朔帝一怔,随即就接连摆手:“不必,不必!不要让阿远进来!”他一指郝善,瞧见他手上的圣旨,微微一顿,便指着显王,高声道,“你去隔门说与含英,让阿远走,朕,不见他!”
其实根本不必显王来说,站在门口的谢含英与谢远便都听到了。
二人俱是怔住。
谢含英先回过神来,对谢远勉强一笑,道:“阿翁,许是有要事要说与三位皇叔。阿远,你且跟为兄来……”
谢远愣了一会,方声音有些干涩的道:“不必了。阿兄,阿翁正是要紧时候,我、我且在殿外候着便是。”
谢含英抓着谢远的手,不想让他离开。
而内殿之中,元朔帝忽然又将那份圣旨从郝善手中拿了过来,做出要撕掉的模样。
可是最终,元朔帝犹豫了那么久,还是道:“都出去,宣读圣旨。”
郝善迟疑道:“奴再找个内侍陪着您?”
元朔帝摆手:“都出去!”
郝善与定王三人,便只能依次退了出去。
他们出去时,谢远正挣脱了谢含英的手,想要离开。
闻声转身,就见郝善面上有些奇怪的道:“昭宁侯,且留一留!接旨!”
谢远怔住,看了一眼谢含英,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昭宁侯谢远人品贵重,聪慧过人,允文允武,类端睿太子谢玉斐。端睿太子膝下仅有二子,朕心下彷徨担忧,便令昭宁侯自今日始,过继端睿太子膝下,赐号昭,为昭王,并赐藩地北地以东,渤海以西,鲁州以北。……”
旨意到了这里,却都不算是甚么灾难。
可是,旨意还没有完。
而谢远心头,只觉是大大的不妙。
就听旨意接着道:“……允其拥兵。然,昭王继任者,当从谢含英之子中择一,不得由昭王亲子担任下一任昭王……钦此。”
谢远心头的那块大石却终于落了下来。
他明白了,阿翁,元朔帝,是要他做谢含英的后盾,做谢含英的最后一只盾牌。
就像他当年所言,愿为马前卒,护大庆朝百姓安危,护圣人安危。
只是,待这场灾难之后,这藩王之位,元朔帝却是并不能让谢远的孩子保留。
他缓缓跪下:“臣,谢远,领旨谢恩。”
谢远猜到的,谢含英也猜到了。他怔了许久,才起身,直接往内殿冲去。
谢含英起身了,其余人也都渐次起身,往内殿走去。
谢远没有动,站在原地。
而内殿之中,众人看到的就是一脸严肃的端坐床上的元朔帝,双目圆睁,锐利又睿智。
可是……
谢含英唤了元朔帝好几次,见元朔帝始终没有反应,待轻轻一推,元朔帝轻易的被推倒在床榻之上。
众人这才发现,元朔帝,驾崩了。
“阿翁——”
“阿爹——”
哀嚎痛哭之声传出,谢远缓缓撩起衣摆,跪在殿外。
他想,他终于知道,为甚自元朔帝病重以来,及至方才,元朔帝为甚不肯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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