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上山来的六爪黑龙在途中缩小了身形。它降落下来,将小色女轻轻的放在了地上。
看着这么一条面目狰狞的黑龙靠近,苏如是暗自往喉咙里吞着口水,脚下接连的往后退去。他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在退第四步的时候停了下来。
苏如是不是不想退,而是不能在退了。因为离苏如是只有三四丈远的六爪黑龙,已经将怒气未平的眼睛看向了他。
龙眼,若沧海明珠,嵌在历经上万年风雨犹如树皮一般的眼眶中。龙眼里怒气化成的火焰已然消失,但从中射出的光,却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那光深沉而又极为有神,仿佛带着一种神奇的魔力。不但能让与之相触的人产生前所未有的恐惧,还能在无声无息之间摄人心魂、乱人心志。
苏如是胡乱的转动着眼珠,尽量不让目光落到六爪黑龙的眼睛上,吞吞吐吐道:“你…你…你这么看…看着老子干什么…刚才的事…跟老子…跟老子可没有半毛钱关系…”
盯着苏如是的六爪黑龙,似是对苏如是说出的话不太满意,又似是想让苏如是为它做点什么,当下将龙颈往前一伸,猛地冲苏如是低吼了一声。
低吼声,夹杂着剧烈的风声,吹打在苏如是的身上。让苏如是如置身于风眼当中。
苏如是被吹的双目难睁,下意识的将一双满是惊恐的眼睛紧紧闭上。震耳欲聋的龙吼声,更是让苏如是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肉都在暗自跳动;可梦想着成为一名剑客、实则成了一个奇葩的苏如是,竟只是一动不动的立着。
他如同一头放弃了抵抗的羔羊,等待着六爪黑龙的宰割。
看上去,他是被彻底吓傻了…
可是,低吼之后的六爪黑龙并没有作出其他的举动。
好半响后,苏如是渐渐的回过神。他只觉得四周突然变得安静至极,在他面前不停游走的六爪黑龙,似是不见了…
一声长长的叹息声在这时传入苏如是的耳中。
苏如是心头一动,不禁大着胆子一点一点的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只在身前默默游走的六爪黑龙。也看见在六爪黑龙背后的山丘上,不知何时立有两个人。
正是那坐在轮椅上的蓝衣人,和负责推持轮椅的少年男童。
苏如是看着突然出现的蓝衣人,心头涌出了诧异一下子压下了由六爪黑龙带来的惶恐,思道:
——这蓝衣人不是还在河面上吗?
——他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老子怎么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听到…
举手投足都是一副高人气派的蓝衣人,正摇着手中的羽扇,一双英气逼人却又深邃的看不见底的目光,笔直的落在脸色有些发白的苏如是身上。
蓝衣人的脸上,没有平时常挂着的笑容,只有一抹耐人寻味的惋惜。苏如是刚才听到的那一声长叹,就是他发出来的。
可是,看着这么一个靠偷鸡摸狗为生,连江湖都没有踏足的苏如是,蓝衣人又是在惋惜些什么呢?
几个眨眼的时间后,蓝衣人莫名露出了习惯性的微笑。
将羽扇向苏如是轻轻一招,笑道:“年轻人,麻烦你过来一下。”
苏如是一愣,用手指着自己道:“你…你…你是在和我说话?”
蓝衣人笑道:“不是和你,又是是谁呢?这儿又没有其他人。”
苏如是有意无意的撇了昏死过去的小色女一眼,深以为然的在心头付道:“确实没有其他人了,这该千刀万剐的妖女又不是人。”
暗暗吐完槽的苏如是,开始警觉起来。他与蓝衣人素不相识,他不知道蓝衣人为什么要叫他过去。
更重要的是,刚才所发生的一切,苏如是都有看在眼里。苏如是看得出,这蓝衣人虽然兼具一身英气和儒雅之气,风姿超逸绝伦,但绝不是一个好惹的主。
只因这蓝衣人,在不动声色间,就能让那可以发出冲天剑气的青衣高手,变得比刚才的他还要惊慌失措。惊慌失措后,却又没有取了蓝衣人的性命。
要知,那从船舱里走出来的青衣高手,仅仅凭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姿势,就轻而易举的将小色女教训的半死不活,还在和六爪黑龙的对战中稳占上风。这样的高手,就算不是苏如是要找的剑仙,想必也和剑仙相差不远了。
敢这么光明正大的招惹青衣高手,尚能全身而退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好惹的主呢?
苏如是从多年积累下来的求生意识中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主”,是个需要当祖宗一样供起来才能保证自身安危的主。
可苏如是还是决定做一回乖孩子,听蓝衣人的话过去一下。
苏如是想借此机会摆脱六爪黑龙。
他一直都想走,一直都想离六爪黑龙远一些,只是他不敢这么做。如今终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机会,他又怎会错过?
就算蓝衣人是一个需要供起来才能保证自身安危的主,可蓝衣人终究还是一个人。面对一个人,总比面对一条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索命的六爪黑龙要好上一些。
况且这条六爪黑龙的面目,还是如此的狰狞,一般人看了,难保不会终身难忘、噩梦缠身。
苏如是踏出右脚,战战兢兢的向蓝衣人走去。他的两条腿,有些发软,步伐缓之又缓,但他还是鼓足了勇气走了过去。
纵是要跟正游走着的六爪黑龙打个照面,苏如是也没有停下。
苏如是敢和六爪黑龙打个照面的勇气,不是来源于他自己,而是来源于蓝衣人。
既然是蓝衣人让他过去的,那蓝衣人必然会保证他的安全。
不管蓝衣人是不是这么想的,苏如是都十分坚定这个想法。
神奇的是,平时一声长啸便可使风云变色的六爪黑龙,在这个时候变得格外的温和。它竟然没有阻拦,竟然任由满脸冷汗直流的苏如是走了过去。
坐在轮椅上摇着羽扇的蓝衣人,显得十分的有耐心。
蓝衣人没有催促苏如是,要苏如是走的快一些,也没有投去鄙夷的目光,蔑视被六爪黑龙吓得几乎走不动道的苏如是。
蓝衣人仅仅只是面带微笑,默默的看着。
他英气毕露的目光里,若有所思…
顺利将六爪黑龙甩在身后的苏如是,在蓝衣人两丈开外的地方停下。
蓝衣人等着面如人色的苏如是将喉结滑动了两下,以压下提在嗓子眼上的惊恐之心,笑道:“在过来一点——”
苏如是喘着气,看了看相隔不远的蓝衣人。
不知为何,苏如是忽然觉得这风姿超逸绝伦的蓝衣人,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尤其是那一双英气满溢的眼睛,更是像大海一般深不见底,难以预测;表面上呈现出风平浪静之势,却总给人一种暗流急涌的直觉。
苏如是犹豫了一小会,最终还是向前走了一丈。
蓝衣人看着苏如是畏畏缩缩的样子,重复道:“在过来一点——”
从小以偷鸡摸狗的苏如是,极少这么主动的靠近一个自己吃不定的人。他顿了顿,忍不住问道:“你…你想干什么…”
“你在过来一点,不就知道了?”
蓝衣人温文尔雅的笑着。似是在告诉苏如是,不用这么害怕,他可是一个喜欢助人为乐的大好人。
苏如是没有办法,只好向前走出半丈。
蓝衣人的脸上有了无奈之色,又一次重复道:“在过来一点——”
离蓝衣人只有半丈远的苏如是,莫名有些不自在起来:“在过来…在过来…在过来老子可就要撞上你了…”
蓝衣人不以为然,笑道:“你不妨,撞一个试试?”
苏如是当然不敢试。
只得屏气凝神,小心翼翼的再往前走出两三步。
他和蓝衣人之间,已只剩下一只手臂都不到的距离。
蓝衣人没有在让苏如是过来一点,也没有在看苏如是,而是将目光一转,看向远处起伏叠翠的群峰,悠悠道:“年轻人,你不老实呀。”
苏如是心头,当即一震,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对,冒犯了蓝衣人,连忙道:“老子哪里不老实了?老子老实的很吶,老子敢保证,在这个世界上,你绝对找不出比老子更老实的人。”
立在轮椅后的男童,置身于天涯沦落人的剑眼中,都不曾变过一下脸色。但听了苏如是的这句话,冷漠又高傲的脸色,却无声的变了。
变成了一言难尽的样子。
中间还带着一股嫌弃。
男童的脸色,苏如是可以装作没有看见,可蓝衣人的默然不语,苏如是却不得不管。
为了让蓝衣人相信他是一个老实人,苏如是又补充道:“你也不想想,老子要是不老实,你叫老子过来,老子会过来吗?”
“如此看来,是本山人错怪你了——”
蓝衣人点了一下头,忽的一伸左手,探进了苏如是藏满一帘春梦楼出品的那些艳情小说的怀里。
蓝衣人从中摸出一本,质问道:“那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苏如是定睛一看,只见蓝色的书封上写着八个大字:
——奶奶在床上的日子!
署名的地方,则写着“小色女”三个小字。
苏如是只道蓝衣人是为他偷书而兴师问罪来了,方才恢复了几分的脸色,瞬时又变成了一片惨白,急忙吞吞吐吐的解释道:“这…这…这…这是…这是老子花钱买的…”
蓝衣人笑道:“本山人又没有说,这你是偷的。”
几乎已经不打自招的苏如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只不过从蓝衣人脸上的笑容来看,事情好像没有苏如是想象中的那么严重。
蓝衣人仅仅只是翻开了小色女的处女作,轻描淡写的责了一句:“这么好看的书,竟然不拿出来分享,这是老实人干出来的事吗?”
苏如是有些结舌:“这不能怪老子啊,老子…老子不知道你也喜欢看…”
蓝衣人语重心长道:“年轻人,本山人告诉你,这么经典的旷世名著,就没有谁是不喜欢看的。”
苏如是吞着两口口水:“那…那…那老子就把它送给你好了…”
蓝衣人把书一合,笑道:“送到不必,你只需借本山人一日即可,明日未时,便可来洛阳城里的醉芳楼取回。”
“醉芳楼是个什么地方?”
“是一个牌匾上写着醉芳楼的地方。”
苏如是听了这么一个回答,暗暗生出了想要打人的冲动,但又忌于蓝衣人的身份不敢表现出来,只好将话锋一转,改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老子去这个地方取书呢?”
“因为正常人在看这本旷世名著的时候,难保不会热血沸腾——”
蓝衣人将目光向苏如是一撇,意味深长的问道:“你能明白,本山人说的那种热血沸腾吗?”
蓝衣人的这句话,说的颇为有内涵,而身为一个奇葩的苏如是,恰恰听懂了其中的内涵。
他愣的双唇微张,第二次说不出话来了。
“看来,你是明白不了了?”
蓝衣人长长的叹了口气,向目瞪口呆的苏如是投来理解的目光:“好吧,也不能怪你,毕竟你还怎么年轻,可能体会不到做为一个正常人的乐趣。”
苏如是只觉得自己莫名受到了羞辱,抗议道:“老子明白,老子明白啊,谁说老子不明白了?”
蓝衣人作出诧异的样子:“你明白?”
苏如是点头:“明白。”
“你真的明白?”
“真的明白。”
“你明白本山人为什么要去醉芳楼了?”
苏如是的脑海里根据小色女的书中所写,脑补出许多不堪入目的画面。他比城墙还厚的脸,不禁变得通红,可他还是坚定的点着头,以示他是真正的明白了。
蓝衣人神色悠然,半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如初一般羽扇轻摇道:“明白了就好。那可是每个有点志向的男人,都想要去的地方。”
一心想要摆脱小色女的苏如是,心念一动,当下向前走了一步,欣喜的叫道:“那你能带老子去吗?老子从小就志向远大。”
蓝衣人想都没想,决绝的吐了两个字:“不能。”
好不容易逮着脱身机会的苏如是,有些急了:“为什么?老子也是有志向的男人啊!”
“本山人知道你有志向,而且是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有志向——”
蓝衣人耐心的解释着,英气流转的目光,缓缓向昏死的小色女移去:“像你这么有志向的人,怎么能和本山人一起去哪种地方呢?你应该和她去,才能彰显出你的志向远大呀。”
苏如是看着蓝衣人的目光落在了小色女的身上,脚下无力的往后退了退。
他心神惊动,似是重新退入了一个要命的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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