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善意的沉默

    似乎是一个很长的梦……
    “杨浩！杨浩！多晚了，还不去睡！”
    “知道了！”
    窗里传来声音，是在叫他没错吧。杨浩忽然惊醒，定神望去才注意到窗口里年少的他和母亲，灯光里是十二年前场景。记忆中的画面，此刻如此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十二年了，还能记住多少往事呢。
    杨浩一声不吭，看着十二年前的他正在洗脚准备睡了，哎，所以到底为什么，他要变成一只猫遭这个罪。
    黑夜无声。杨浩在黑暗里思索他变成猫的意义。改变父母穷困潦倒的境地？对即将发生的汶川地震之类的大灾难向人类预警？或者是去改写他曾经的懦弱的行径，去做他当年不敢做的事情？
    打乱胡思乱想的是饥饿感，杨浩到下半夜就感到饿得发慌。夜里的风很大，杨浩为了躲风跑到屋檐下，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他一直想着怎么改变家人的命运，居然连睡的地方也没有搞定。想救别人之前还是考虑怎么救自己吧。
    杨浩腹中饥饿，往四合院里望了望。
    看似平静的院子里潜藏着许多动静。夜间是野猫的活动时间，不少猫上窜下跳，好像在抓昆虫吃，动作极为快捷，是人很难看清。黑暗里，杨浩清晰地看到了，这群猫数量大概有四五十只，明亮的眼睛像是星火，迅捷的影子在小院纵横，甚至能轻松扑过一面墙壁，弹跳能力让他都有些惊呆。
    他自认为做不到这样地步。
    所以他果然是宠猫。
    无处可去，有家难回，杨浩深吸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虽是自认为脚步很轻，但动作还是吸引了大部分猫的注意力。院子里的猫停下了追逐，静静地看着他。
    会不会被猫排斥？
    杨浩心里打鼓，尽量维持冷静，在院子里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这一群野猫似乎接受了杨浩，并没有表现丝毫的排斥。也许没有一只猫认为这里是它们的地盘，是它们的家，它们聚集在这里多半是意识到它们已经没人要了，所以在这小院子谁也不逼迫不了谁，彼此心照不宣，各干各的。
    一个小院怎么住得下这么多猫？杨浩才待了会，就感到小院里猫留下的味道太大了，全是野猫撒尿拉屎的味道。但是他累坏了，迷迷糊糊就闭上眼，睡梦中，好多的小猫咪在他身边走动，轻盈的脚步声和隐隐约约的猫叫声回荡在他的耳畔。
    还有昕阳，她在喂猫，和他相隔着好长的一段距离。
    ……
    “小王子！小王子！你在哪里！”
    昕阳是下午时分开始发现小王子不见了。家里没有小王子的身影，她也顾不上赶作业，出门把附近翻了遍。炎热的夏天，小巷里飘荡着少女的喊声。
    傍晚，何昕阳疲惫地回到家里。
    一想到小王子流落在外，吃不饱睡不好，被野猫野狗欺负，她躲在房里趴着头差点就要落下泪来，是她带小王子从厦门来到这陌生的地方，却没有好好照顾好笑王子。
    到了晚上八点，刘采新在家里找不到猫，好像想起了什么，说道：“哦，对了，我才想起来，好想我上午把它给扔出窗外了。”
    “你把小王子扔了？”
    “是又怎样。”刘采新若无其事。
    “你知不知道，小王子可能会被你给害死！它才多大，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何昕阳声音高了八度。
    刘采新挠了挠耳朵：“我是锻炼猫抓老鼠。”
    何昕阳静静地看着他，片刻之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刘采新，明天和我一起找小王子！”
    刘采新火了，开始大叫道：“你以为你是谁！是我姐吗？这里是我家，不是你家，我看猫烦死了，为什么不可以扔猫！你看不惯不要和我住在一块啊！滚回你厦门家去，这里是我家！”
    何昕阳也记不清后来发生什么，争吵是如何平息的。
    刘采新又哭又闹，在家里到处吐口水，何昕阳将自己锁在屋子里。
    杜玉怀听刘采新说了这件事，了解了情况之后，来到何昕阳的房里谈话，露出善意的笑容：“昕阳，你都十五岁了，快上高中了。”
    “嗯。”何昕阳轻轻地嗯了声。
    “你去跟弟弟道个歉。”
    她摇头：“我不要。”
    “你这个孩子这么这么死心眼呢！”
    她沉默。
    “妈妈养你不容易，你不听妈妈的话了吗？昕阳，妈妈是为你好，你这样和弟弟闹，对大家有什么好处，难道一只猫有弟弟重要吗？”和你讲道理。
    “妈，你看看刘采新，都被惯成什么样子了！”她也想讲道理。
    杜玉怀不以为然：“昕阳，弟弟不懂事，你这个做姐姐的，也不知道让一下弟弟，弟弟长大会明白姐姐的好，你看你刚来家里的时候，采新理都不理你，现在都学会和你说话了。”道理讲不通的时候讲伦理。
    何昕阳抿起嘴唇，一语不发，不知所措。又是一轮说辞，她胸口微微起伏，但只是在呼吸而已。
    “你要大度些。”
    “你是姐姐。”
    “你不是小孩子了。”
    ……
    “昕阳，你是妈妈的骄傲。”
    最后，杜玉怀摸了摸她的头，微笑地走出了房间。
    为什么要她去道歉，因为母亲决定的事，就必须遵守，母亲说的话，就必须洗耳恭听。习惯了，从小到大只在教科书上看到真正严谨的讲道理，但是家人再不好也还是家人，长辈说的话小孩子不能去反驳，所以更多时候昕阳表现的是善意的沉默。
    窗外夜色朦胧，街路上洒满了昏黄的光晕。何昕阳倔强地站起身，来到窗前四处长久地张望，眼里隐约有星光闪烁。
    她的小王子在哪？
    ……
    又是一个暂新的上午，杨浩醒来的时候天才刚亮，习惯性地喵了声，却发现已经不在昕阳家里。
    老旧的小院里满是野猫，乱七八糟的垃圾随意丢在路上，大约就是昨晚猫咪的杰作，杨浩站起身发现肚子更饿了，饿过之后却又没什么食欲。
    清晨倒是挺热闹，陆陆续续有人从小巷经过。
    杨浩不经意地看向他父母家，窗口里晃动的人影，还有空气飘荡的香味，按时间是在用早餐。杨浩更提不起精神了，无力地靠在墙壁上，动都懒得动。
    像杨浩这样的狮子猫走到哪里都是引人注目的焦点，特别是他还有一双罕见的阴阳眼，证明了他血统的纯正高贵。纵然是普通人看到他这副样子，也会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品质。
    “小猫咪，你是刚来的？”说的是地方话，浓重的地方口音，不是本地人压根听不明白。
    是院子的真正主人，捡破烂的老头。
    老头的衣服和他院子的破烂一样破，刚从房里出来身边就聚集了一堆野猫，可是在这么多猫中，他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院子里新来的杨浩，挥手叫了声。
    杨浩并不想搭理老头。
    老头无所谓地笑了笑，在院子里的一堆小盆盆罐罐装了些粮食。
    杨浩高冷得很，并不过来和其他野猫抢食，就闷闷地看着这群猫咪抢着剩菜剩饭，时不时蹙起眉头。肚子再饿，他也不吃这些玩意。
    这蹙眉的动作并不明显，老头也没发现，但他似乎对杨浩很感兴趣，走到了杨浩这边，像是自言自语，笑着说：“猫吔，你是被人丢弃的？是要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