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救治

    临近黄昏，夕阳已散尽余晖，清清冷冷的光线透过窗户映了进来。冷光落在易水的脸上，显得他面容越发白皙。
    少年抱着酒坛的双手一僵，险些将酒坛掉在地上，他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生平第一次对他师父的话产生了质疑：“给小姑娘擦身子？！”
    邱大夫抬眼看他，略略点了点头，“恩。怎么了？”
    少年垂下头，脸颊上升起两朵红云，他抱着酒坛的双手不自觉的扣紧，小声道：“师父，弟子快十五了。”
    邱大夫拿起毛笔，蘸了墨，边写边道：“为师记得正月初十是你的生辰，放心，今年给你准备了礼物。”
    正月初十是易水的生辰。
    因为日子是在新年里，邱大夫一直以来都是把新年礼直接当做了生辰礼给易水的，从来没单独给易水过过生辰。
    易水有些意外。但眼下要紧的是，他真的要去给那小姑娘擦身子？
    《礼记内则》有言：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
    他马上就要满十五了，这小姑娘虽然瘦，个头跟去年比起来似乎没长多少，可看起来也有七八岁了啊！
    但是这小姑娘又伤寒已深，如若不及时用酒给她的身体降温，只怕真会把她给烧坏…
    少年满心纠结，双脚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见易水不动，邱大夫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医案卷宗。待看清少年紧皱的眉宇和纠结的眼睛，邱大夫心中便有些明白了，他起身道：“易水，医者皆是父母心。身为大夫，对待病人须一视同仁，为师且问你，若是病榻上躺着的人是男子，你可还会这般犹豫不决？”
    易水闻言，恍然大悟。他面带愧色，抬眸对着邱大夫道：“师父，是弟子错了。”
    邱大夫走近易水，伸手轻拍他的肩膀，道：“男女之别，礼书已有云，此非尔过。但若出世，你当须遵礼制。今为师所言，不过唯医者仁心矣。”
    易水顶着面上红云点头，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邱大夫转头看着躺在病榻上的小云葭，叹息道：“为师亦有疏忽之处，这样吧，你去看看家中有没有大些的木桶，还是给这小姑娘泡药酒里吧。”
    易水抬眸，眸中略有不解，不知为何他师父又改了想法。但听到师父如此吩咐之时，他却是大大的松了口气，双颊上的红云消散不少，他把手中的酒坛放在矮几上，飞快的跑出去寻木桶去了。
    邱大夫也去了药房放入酒中的药材，以求能尽快降低小云葭的体温。
    冬日严寒，邱大夫自然不能把小云葭丢入冰冷的药酒中，等易水寻来木桶以后，他又让易水多拿了两坛米酒，配着他准备的药材，与厨房里温热的大半锅水一起烧开。
    约摸过了一刻钟，锅里的药酒就沸腾了。
    易水调好酒浴的温度后，便提着木桶去了堂屋。
    小云葭身子仍在不停的发汗，原本的额前的碎发此时也紧贴着皮肤，像刚从水里面捞出来一样。
    易水伸手去探小云葭的额头，额头极烫。
    他不自觉的把嘴唇抿紧，把小云葭从床上抱起，大阔步走到木桶前，慢慢把小云葭放进了木桶里。
    水温略热，昏迷中的陆云葭不自觉的嘤咛了一声。
    但慢慢地，她却觉得身体越来越舒服了，像是原本架在她身下的火炉渐渐熄灭，炙烤台逐渐消失，转而幻化成了大片的草地，不远处有茂密的青柳树林，枝叶轻摇。
    木桶里，一点点浸入她皮肤的药酒仿若温暖的春风微拂，轻柔的将她包裹住。
    小半个时辰后，陆云葭的体温降了不少，易水伸手再探她的体温时，一直紧抿的嘴唇终于放松了下来，他缓缓吐了口气。
    木桶里的水温转凉，易水起身又去了厨房提热水。
    黑夜把最后一点光亮也吞没，今晚无星，暮色深沉，空气干燥无风。
    邱大夫端来熬好的药，让易水一点点的喂陆云葭吃药。
    陆云葭还昏迷着，汤药难进，一碗药大部分都洒进了她泡的木桶里。
    药吃不进去，那就只能由外而内的给陆云葭降温。
    这一晚上，陆云葭木桶里的药酒没有凉过，邱大夫和易水两人一直忙到了天亮，连晚饭都没想起来吃。
    似被泼了浓墨的夜幕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泛起朦胧的青色，陆云葭终于醒了过来。
    她一睁眼，易水便道：“醒了？”
    陆云葭看他，水气萦绕在两人之间，少年的容颜渐渐在她眼中清晰，剑眉入鬓，双眼狭长，鼻挺阔，唇微薄，尽管还是稚嫩少年，但五官棱角已然分明，萦绕在他周身的水气让他看起来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但陆云葭不会因为他容貌好看，就认为他是好人。
    四周陌生的环境，面前陌生的人，她警戒的问道：“你是谁？这是哪？”
    本是质问，奈何她年小瘦弱，脸上更是瘦脱了形，只一双眼睛乌黑发亮，隔着水雾，易水以为她是太过害怕了，说话的声音便放柔了些，“你别害怕，是我师父把你带了回来。”
    陆云葭问：“你师父…是谁？”
    易水道：“村里人都叫他邱大夫。”
    邱大夫？
    陆云葭垂眸想了想，她好像听说过。
    对了，去年周大海摔断腿，刘氏请的大夫好像就是姓邱。
    农户山村不同于京都之地，在这里，大夫十分稀有。大部分村中百姓，若是家里突然有人生了重病，往往要跑到最近的县城里去请大夫。
    那…面前少年口中的师父，应当就是刘氏曾说过的邱大夫了。
    但是，这邱大夫为何会救她？
    刘氏断不会为她出钱请大夫，可周齐娘晕了，里正夫人让人请了大夫来…难道，是这邱大夫好心救了她？
    （小剧场――
    “提问！为什么师父说了要对病人一视同仁，却又突然改了主意，不让易水少年给我们小云葭用酒降温了？！！！是不是有伏笔？！！！是不是？！！！说是我们就原谅你！”
    “…这个…那个…”阿五掰着小手指道：“不是哒，原因是师父突然发现虽然他和易水少年都是行医之人，但我们小云葭不是，总得尊重一下病人意愿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