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章维鹿能猜出自个流露的心意,白负己并不意外,这位年纪尚浅的后生,为人处世的能耐,当真是处在上上游。
方才北堂奉入屋时,他将后半句话语咽入腹中,早已叫章维鹿瞧的分明,故而才有了这么一谢。
毕竟那话若是说出去,便再难止住,譬如覆水入土,怎能收得到钵壶之中。
“这有何可谢的,”白大将军轻嘬一口酒水,指掌撂在桌案之中的地势图上,慵懒开口,“我同你爹齐相有怨不假,更不介意敲打敲打相府来人,可还不至于杀一个齐相家中的后生;断人之后,已然算是极狠辣的手段,我若出谋令你折在十斗川,章家也无人可挑起日后数十年的大旗。”
章庆已死,幼子痴傻,倘若章维鹿再出了差错,齐陵官场中绵延数代的硕大章家,只怕真要走到衰败的一步,这道理白负己懂,章维鹿也懂,故而后者端起来手头酒壶,微微笑道,“那更要谢过将军不予为难之恩。”
略有两分醉意的镇南将军,上下打量了一番赤足汉子,眉峰挑拧好笑道,“你这小子,真觉得你章家能任人宰割?数辈在朝中身居要职,如今族中更是有你父官拜齐相,数代积攒下来的世家底蕴,若是一并显露,不说能将京城震荡数载,也可令半个齐陵文官官场摇上三摇。”
白负己微眯双目,揶揄笑道,“真要是想坏你性命,老子这并无半点家世背景的镇南将军,可扛不起你章家的雷霆震怒。”
先前那几句所言不假,除去那些个前朝就已在齐陵开枝散叶的文墨之家,章家在齐陵大小世家当中,当真已能算是盘踞一方的高门望族,说是震荡京城还是托大,可就论文官官场,一位被天子器重且正当年的齐相,便足矣使得官场上下忌惮。
但章维鹿全然不觉得,白负己最后一句话属实。
身为武官之首,权势虽说同齐相相比微浅了一星半点,再是身后并无世家撑腰,可齐陵南疆军职,除却几个至关紧要的,武官任免,几乎皆被天子一手交付给了这位白大将军。
掌管近乎半个齐陵武官的官职任免,这权柄之大,若是有心拉拢党羽,扶植亲信,足可以同有章家做后台的齐相论论短长。大概也正是因当今圣上不愿厚此薄彼,将一碗水端得太过平正,这才使得一众文官成天暗地里口诛笔伐,动辄说那远在千里外穷山恶水地界的白负己,向来不愿行好事。
“练拳练掌,无论是要以掌力击桩时候,还是要同同门过招的光景,必定要先行对自己一双肉掌掌力,粗略掂量一番才对。倘若自行菲薄,力道过于轻柔,容易被拳桩上倒刺割伤拳尖,力道过大,打伤同门,无论如何,都难称得上是一件好事。”将军淡淡说道,不再去端详章维鹿面皮上神色的细微变幻,而是颇不在意地看向面前的南疆山河图,灌入喉中一口酒水。
章维鹿眸光闪动。
他可不属愚人一列,片刻之间,已是将白负己这话琢磨懂了大半。
“那还是要多谢。”
“谢什么?”不知是酒水辛辣,还是饮酒过快,白负己险些呛得直咳,却还是开口问道。
汉子无声笑笑。
“那当然是谢过将军传道解惑。”
帐中二人酒兴正浓。
踏足修行者,当然可凭通体诸条经络,将精纯酒气推至头顶足尖,故称之为千杯不倒;章维鹿亦是学过这一手小法门,更晓得酒水的厉害之处,为图时时清醒,一向不愿沾染分毫。
可此番却是不同,朝廷里头首屈一指的镇南将军,请他一位布衣饮酒,本就是盖过十斗川的浩大面子,这若是不喝,如何也说不过去。
眼见得白负己又出亲自帐,遣军士抬进两瓮酒,面色涨红,却仍旧拎着酒壶灌酒,章维鹿便晓得此番大抵是逃不过一劫,便也不再使酒气从经络中缓缓淌出体外,只情饮起,也是喝得醉意浮升。
“别的休提,十斗川军威气势,在你看来能否算是强横?再不济谓之兵强马壮,也是绰绰有余。”白负己饮酒一口,直喝的自己椅座有些仄歪,略微拢了拢额间垂下的发髻笑道。
酒水倾覆,正巧落在地势图之中的河川当中,恰似春来河川大水暴涨。
明摆着已然有些喝高了的章维鹿,此刻言语之中也是少了大半顾忌,胡乱摆摆手道,“既然如今不打仗,镇南边军再强又有何用?将军身为武官魁首,练兵本就是职守所在,做得再好,也难增光添彩;坐在这等官位上,练兵练得好,未必那位就能认同。”
白负己醉眼朦胧,闻言大笑,“你小子懂个屁的官场之道,除却练兵剿寇之外,我这镇南将军又能作甚?”
“为官之道,在下不明白,但我师门之中,家中为官者甚多,时常提起家中事,良多感慨。要想这官做的让人挑不出毛病,除却为人处世老辣圆滑之外,分内事事必躬亲,分外事也要时常关心在意。”赤足汉子手摁眉心,徐徐说道,“对于将军而言,分内事是练兵屯田,剿贼守边,作为一道齐陵南疆天关,威震南域诸敌,而分外事,则是在朝廷之内,这大将军该怎么当。”
一为镇南,二为将军,这等颇有见地的语句,很快令醉酒之中的白负己若有所思,以单掌撑首,等候章维鹿口中下文。
“武官少有上书,这在朝堂上是见怪不怪的事,但将军掌中权柄实在太大,总要向那位显示些忠心,或者说是臣子气。不得不说,这方面上,家父做的要更好一些。若是将军把这南境打造成铁桶金山,压根无需圣人操心,虽说是好事,但适当进谏或是上一道奏折,问询意见,非凡不会令那位圣人觉得忧心烦闷,还会心中有喜。”
章维鹿口头不停,而身旁酒瓮的分量却越来越轻,脸上神色也由始终古井不波,愈发有些春风得意。
越来越像是位本就年轻的年轻人。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话虽如此,但事事自行决断,总比不上问问陛下,一来可看看陛下的意思,二来可令陛下心生愉悦,何乐而不为?就连在文武百官上朝之时,也可彰显一二:瞧瞧,这么一位手段冠绝齐陵的武官之首,有不明白的地方,依旧得问我,心里头总是滋味爽利;如今南疆无战事,估摸着您一年当中,也不会进谏一回,陛下每每查阅奏折,死活瞧不见您的,心下又是什么滋味?你这齐陵大将军,闹了半天压根不需要我这个天子监管?合着坐在皇宫里头,连南疆如今的情况都要我派人去了解不成。”
“那么身为臣子,确实不合格。”
仗着酒劲,章维鹿还是将这番原本不想说的话,如数说出了口。既然人家镇南大将军自入营以来,并未过多为难他这齐相子嗣,更是讲出如此一番道理,那他若是再有藏掖,岂不是太过器小。
白负己递酒出招,他章维鹿自当以温酒还招;白大将军讲知己知彼,他当然要还以为臣之道。
即便这为臣之道,原本乃是齐相信中所述。
而自从赤足汉子开口,白负己掌中酒壶,再也没举起一瞬。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校花的全能保安
按 “键盘左键←” 返回上一章 按 “键盘右键→” 进入下一章 按 “空格键” 向下滚动
小说推荐
- 三人两剑四壶酒
- 山河多妖,仙佛妖灵齐出,儒释道争雄。剑道落寞,老人醉卧城头,仰头大笑“世人尽管敬我羡我笑我误我,却不知我早把最好的两剑留给了人间”
- 也曾风流未知
- 最新章:离淮剑气长 第二十七章 送烧饼
- 四方剑侠录
- 天下第一剑气走,无双气魄可称雄 不见日月盛光辉,英姿勃发战苍穹 四方剑侠录是原作者烟雨遇江南精心创作的都市小说大作,笔趣阁同步更新四方剑侠录最新章节,书友所发表的四方剑侠录评论,并不代表笔趣阁赞同或者支持四方剑侠录书友的观点 您要是觉得《四方剑侠录》还不错的话,请点击顶部的分享按钮分享到你的朋友圈吧
- 烟雨遇江南未知
- 最新章:第三十五章 争斗
- 酒剑仙:我每次喝酒都升级
- 为何零五i的过去曾
- 骑着蜗牛的猫未知
- 最新章:...........
- 酒剑仙:神级酿酒师,醉斩天门!
- 天门降世,灵气复苏,异兽降临少年王羡仙意外觉醒了生活类天职【酿酒师绝境之时,领悟酒道,觉醒天职【酒剑仙从此,王羡仙开始了酿酒喝酒醉酒的变强之路多年之后,酒剑仙立于天门之上看着漫天妖魔左手一弹,仙酿开坛右手一抖,开始喝酒剑仙左手拎酒,右手提剑醉斩天门“仗剑红尘已是癫,有酒平步上青天记者:王羡仙先生,请
- 财神去哪了未知
- 最新章:第000章 请假条
- 开局醉酒十年,一朝出世酒剑仙
- 姜尘穿越玄幻世界,成为大乾王朝的皇太子。却因醉酒被诬害轻薄父皇宠妃,开局被贬入皇陵 好在成功激活了酒剑仙模板,只要喝酒就变强“叮!饮酒一口,获得太古剑体“叮!饮酒一口,获得万剑归宗“叮!饮酒一口,获得酒神护体.直到多年后,蛮荒妖魔入侵,大乾国祚岌岌可危 被扰了酒兴的姜尘出手了,一剑出,百万妖魔灰飞烟
- 逍遥自在未知
- 最新章:第366章 仙神不自由,凡尘亦逍遥!
- 四面八方
- 兵临城下,一封公开的情书拉开了国民党军医学校四名同窗生死抉择的序幕 地下党员肖卓然釜底抽薪,策反同学反戈一击,成为新政权的翘楚;程先觉接受汪亦适劝说,先行一步赶往风雨桥头,跻身起义队伍;被特务裹胁的汪亦适劝说郑霍山携枪起义,阴差阳错,双双被俘 四个人的命运从此分野,历次运动此起彼伏,爱情友谊峰回路转
- 徐贵祥未知
- 最新章:田野之上有我们的城郭——《》后记
- 四方无极
- 身世神秘而又可怜的少年携自幼一起长大的火云驹,因寻父母误入玄门,获绝世神鼎。玄门惨遭屠戮,他却因身怀玄门秘辛,从被人追杀躲藏到返杀报仇,从弱小不堪到傲世四方大地的无极之境。看他一步步的成长,经历的各种爱恨情仇
- 好你个臭小子未知
- 最新章:反思
- 龙震四方
- 震惊:中华第一才子萧远院士在银行被枪打死,去了一个他该去的世界 有神龙,有翔凤,有灵族,有人类,这是一个读书人靠才气调控天地元气的世界 这是一个刚直不阿的世界,是对萧远来说最好的世界。我有才气,一首诗便可杀敌,一阙词也能灭军,一曲歌也可平天下 童声夜读,眼若琉璃;秀才提笔,纸上谈兵;举人破敌,出口成
- Smople未知
- 最新章:第五十八章(正文)奸细已伏诛 萧远威名扬(二)
- 武耀四方
- 真正的王者需要用实力向世界证明,真正的巅峰需要有许多人作为铺垫,想成为一个王者就要拥有傲视群雄的实力,想登上一个巅峰就要踩在别人的肩膀之上“付出代价,登上巅峰,成为王者,仅此而已《王语》序言
- 阴阳心未知
- 最新章:外传 陆融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