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金玲归

王昌远牵着我的手从设野马的帐子里出来之后，就看到几个人围在一团议论纷纷，注意到我的人都悄声地看我，好像我脸上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想要把我的脸盯出一个洞来。
    不会是因为他们看我长得太好看了吧？！我摇摇头，赵金玲，你的脸皮可是越来越厚了。
    我刚想逮着一个小兵问个究竟，这时候就突然走过来一个跛脚的三十多岁的女真贵族男人，身后还跟着一大一小两个男孩子。大的有九岁，小的有六岁。
    女真族男人上来就和王昌远打招呼道：“王大人，别来无恙。”
    王昌远一见是他，转过身来躬身道：“原来是斡本（即完颜宗干）｛1｝殿下，微臣有礼了。”侧身又对着后面的两个男孩一拜：“微臣见过皇长孙，见过小殿下。”
    大的那个男孩子名叫完颜亶，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嫡长孙，他父亲死后，宗干就一直扮演着完颜亶的养父角色，让他随辽代进士韩昉学习汉文经史，完颜亶倒也是对宗干言听计从。
    宗干笑了笑，把目光投向了我的身上，“这位可就是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阴煞，只有四岁的纯福帝姬？”
    我还没搞懂是什么情况，只听见“阴煞”这个字眼，我便觉得我八成又是要倒霉了。
    我没什么情绪，除了满脸的茫然，王昌远倒是一脸的惊讶，奇道：“怎么……王爷您也知道了？”
    宗干就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现在外面传得正起劲呢，试问整个金国上下，还有谁不知道阴煞这个事儿？王大人，你不会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吧？”
    宗干是当今皇帝金太宗的侄子，在朝堂上有属于自己很大的势力。他倒是个十分率性的人，说起话来也很是流利，并且我发现，金国的贵族讲汉话都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
    我实在是不知道这个“阴煞”究竟为何物，便忍不住开口问道：“叔叔，你说的阴煞，究竟是什么呢？”
    还未等宗干开口，他身后的那名小一点的男孩子就抢着话说道：“原来你就是纯福帝姬呀。他们传言是这么说的，逢禄贵及长生，权星需用煞扶。有权需带阴煞，煞为权声誉播。五行巨善无权煞，得阴煞者得天下！纯福帝姬赵金玲乃此阴煞也！”
    他用极其清晰的汉语将这段谶语一个结也不打地背了下来，又看了看我的眼睛，好像怕我听不懂其中的意思，补充道：“也就是说，得到你纯福帝姬，那个人就能成为一国之君、真命天子！”
    “亮儿｛2｝！这个你倒是记得清楚。”宗干责备道。完颜亮是宗干的亲儿子，也就是阿骨打的庶长孙，但由于是庶出，所以至今还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封号，但完颜亮和完颜亶的关系，其实就是表兄弟。
    而我的心事根本就没有纠结于这个天资聪颖的男孩身上，而是在想刚刚他陈述的谶语中的意思。
    得到我，就能成为真命天子？
    他们女真人也太天真了吧……这么一来，我堂堂一个大宋公主竟然就成了吉祥物？还是……妖女？
    我的神色突然黯淡了下来。
    想起曾经赵金珠说我的那些话，和接二连三发生的一些事情，赵楒、赵椅的突然死亡……我的胸口逐渐开始急促地起伏，我果真是命煞吗？
    “哎，不过……”宗干故意拉长了声调，“本王记得未成年的皇子帝姬，该是放在兖国王的第四营吧，两营现在相隔数千里，怎么，竟到了设野马的营里？”
    宗干的一席话，让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个严重的问题。
    我不能让王昌远替我背着个大逆不道到要杀头的罪名。
    “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抢先答，“我哥哥前几天死了，我来这是为了投奔我的姐姐。”
    我见宗干一脸的不相信，又补充道：“我曾有重要的东西被王大人拾获，喏，就是这个宫绦。”我拨了拨腰间的铃铛，“王大人宅心仁厚，替我送还了回来，我便自己央求他带我到这儿的。”
    “那这么说倒是有几分道理。”宗干捋了捋他的络腮胡子，“你现在身份不同往日，既来了，留下来也是有道理的。”
    “听说，你三天就克死了你两个哥哥？”完颜亮忽然开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我。
    一听这话，我浑身就如同炸毛的野猫骤然暴躁起来，脸色变得十分惨白，我用牙齿咬着下面的嘴唇，却还是憋不住开口驳他：“我哥哥不是被我克死的！你不许胡说！”
    王昌远忙给宗干赔礼说：“纯福帝姬尚且年幼，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我说罢便转身跑远了。
    金色的铃铛伴随我的步伐剧烈地颤抖，叮当叮当的声音也渐渐远了。
    我跑到营后的草坪上，春风拂面，却挠得我鼻子酸酸麻麻地痒和痛。我想到关于赵椅的那些回忆，那些回忆，总让我想起来就崩溃。
    “纯福帝姬。”这个可恶的完颜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我跑了过来，他见我一动也不动，说：“他们都说你是阴煞，都在传你的事情，我嘴笨不会说话，害你难过，对不起了。”
    我仍然是没有反应，完颜亮忙从身后绕到我面前，跪在地上俯下身子歪着脑袋查看我藏在臂弯里的脸，问道：“你是不是哭啦？”
    “是我不好，你别哭了。”
    “你别过来，我会克死你的。”我赌气似的把头闷在腿上，发出浓重的鼻音。
    “我不怕你克死我。”他的眼睛亮亮的，“你不会的，对吗？”
    我抬起被眼泪和鼻涕糊得一塌糊涂的脸，愣愣的没有说话。
    注释：
    ｛1｝斡本：即完颜宗干，女真名斡本，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庶长子，母小裴满氏。金熙宗完颜亶的养父，海陵王完颜亮的生父。叔叔金太宗即位，完颜宗干为国论勃极烈，与完颜斜也共同辅政。
    ｛2｝亮儿：即完颜亮，女真名迪古乃，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庶长孙，太师完颜宗干次子，金朝第四位皇帝，母为完颜宗干妾大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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