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贵重的圣典

    葛承光今天第二次被迫向着同一个下跪，哪怕他根本不明白为何苏兴此时为何要这么做。
    自己不是已经认输了吗？
    苏兴踩着他的头足足十多息之后便扬长而去，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最后扔下葛承光，连忙追了过去。
    葛承光极为聪明，已经学会将屈辱藏在心里。他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慢慢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尘，拉着因害怕而发抖葛灵兰走到了间舍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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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已经跪过了，他还有什么可以端着的？
    然而当葛承光一间间的问过去之后，没有任何一栋间舍愿意接纳他们。
    神恩所或许有笨孩子，可能在间舍中代表所有人说话的，绝对没有笨蛋。即便曾经有过，肯定也早就被人顶替掉了。
    走投无路的葛承光无措地打量了四周一眼，他已经想不出自己该去何处。忽然他看到了一扇半掩着的门。
    葛承光知道，那里是教长室。
    兄妹走到门口，看到神仆正捧着本老旧的圣典，仔细地阅读着，轻轻地话语声从他的唇间发出。即便听不清他在念什么，可那种虔诚甚至感染了葛承光，让他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葛承光回过神来，他不明白对于一个能够将圣典倒过来背的人，教长现在这样阅读着圣典有什么意义？
    葛承光敲了敲门。
    “葛承光、葛灵兰见过教长。”
    教长没有理会两人，他的视线顺着圣典上的每一个字在移动。又等了片刻，当他阅读过完整的一段后才合上圣典。
    教长在神恩所乃至整个教廷都是极为尊贵的人，任何主教都远比一个教长要有权势，然而任何教长却比大部分主教都要尊贵――因为只有教长可以像别人讲典。
    教长说圣典中的含义、隐喻是什么意思，那便是神的意思。
    很多教长最后都会成为主教，不过他们会失去讲典的权利，可鲜有主教能成为教长的，哪怕他放弃自己的权势。
    教长转过身，对着兄妹两微微一笑。看着这个笑容，葛承光心中不由生气一丝希冀。
    “有什么事儿？”
    “想请问教长，今天我们兄妹俩睡哪里？”
    教长听了这个问题沉吟了一会，似乎是在思索，不过他并没有让兄妹俩等太久。
    “这件事，你不是应该问嬷嬷吗？”
    葛承光看着这个温和地笑脸，绝望像瀑布一般从他头淋到了脚面。
    神恩所内教长负责讲典，嬷嬷负责照顾孩子管理仆妇。葛承光知道，只有得到嬷嬷授意的仆妇，才敢这么对待两人。而此刻教长居然让他们去找嬷嬷……
    葛承光将右手指端放在额头，他微微躬身。这是教廷的扶额礼，意味着卑微的人没有资格直面贵人的资格。
    “谢谢教长的指点。”
    教长回过头，继续看着手上的那本圣典。葛承光则带着妹妹转身离去。兄妹俩的脚步声没有让教长的视线有任何颤动，他似乎也不关心兄妹俩的去向。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两人无处可去了。
    葛承光茫然无助地走在神恩所，身边是比他更为茫然的葛灵兰。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向谁求助。五岁的葛承光在昨天的目标还是成为一区主教，然而到了此时他想要的只有一个住处。
    葛灵兰感受到了兄长的无助，此时此刻的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自己说什么都会惹来兄长的斥责，所以她沉默着。只是一股难以形容的重压像山一样落在她的心头，让葛灵兰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像要抬起一座山那么累。
    兄妹俩不知在院里走了多久，直到葛承光觉得两腿又沉又涩，他从来没有走过那么远的距离，这让他回过神来。不知何时周围的孩子多了起来，葛承光看了下天色这才发现已经到了晚食的时间。
    身心俱疲的葛承光此时开始感到饥肠辘辘，他看了眼身边的妹妹，发现葛灵兰额头上都是虚汗，想着一直娇弱的妹妹没有一句抱怨，便陪着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哥哥到处乱走，葛承光突然感觉自己作为兄长是如此得无能。
    用衣襟替妹妹擦掉汗，葛承光又拉住她的手。
    “走，先吃饭。”
    两人随着人流进了饭堂，葛承光特意找了个既不偏僻又不显眼的位置坐了。因为他知道，当所有人都坐下时，这个角落是最容易被人忽视的。
    这是他还是殿首时最容易忽视的地方。
    葛承光自己都没发觉，他正用一个卑微的视角，在记忆中观察并思考那个曾经作为殿首的自己。
    仆妇开始推着木桶替众人打饭乘菜。
    果然，当苏兴最后进来时，他随意扫视了众人一眼，却没有发现兄妹俩。苏兴似乎并没有将两人直接找出来的心情，于是便坐到属于殿首位置。
    第一排的中间。
    除了神仆，这是第二接近神像的位置。
    见他动手，众人才跟着吃了起来。
    葛承光大口的吃着碗里的饭，嚼着那些他平日都懒得多看的菜。他真的很饿，或者说五岁的葛承光第一次知道，神恩所这些寻常的饭菜居然如此好吃，他吃饭的样子甚至有些吓到了妹妹。
    “哥，要不你把我这份也吃了吧？”
    葛承光停下动作，他发现自己的饭菜已经快要见底，而妹妹的饭菜几乎还没动过。作为从小不缺教养的葛承光，从来没有如此吃过饭，这让他显得有些无措。
    葛承光不知道的是，他的身体告诉他“食物”是他现在唯一还能拥有的东西，所以他的身体才会如此渴求食物。
    “不，你也要吃，就算现在不饿，身体也没力气的。一定要吃完。”
    葛承光咽着口水拒绝了妹妹的提议。葛灵兰看着哥哥极为罕见的关心自己，不由对着他露出一个笑脸。葛承光微微一愣，妹妹多久没有对自己这么笑过了？
    既然是兄长这般吩咐，葛灵兰明明不觉得饿，可还是强迫自己将面前所有的东西都吃完了。哪怕平日她最多也只吃一半而已。
    吃过晚食，葛承光拉着妹妹想要离开，免得再撞见苏兴。然而葛承光还是失策了，他低估了一些孩子讨好苏兴的心思。当他走出都饭堂门口时，发现一个孩子正站在那里，似乎一直在等着他。
    葛承光对这个孩子很熟悉，甚至差点就记起了对方的名字――毕竟昨天他还跟在自己身边。
    葛承光以前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要跟在自己身后，为自己和妹妹搬搬椅子，铺铺床。而今天他总算知道，没有了自己，他们什么都不是。其他孩子不会再害怕他们。更为重要的是，苏兴只是“或许”会报复他们。但是苏兴身边的孩子“绝对”会报复他们！
    报复的原因有很多，向新殿首表功，报仇甚至只是想显示自己的位置。
    就像面前这孩子当年做过的那样。
    葛承光并不觉得他们配拿自己当投名状。
    “滚开，别挡路。”
    那孩子被葛承光的言辞喝退了一步，平日的葛承光几乎不骂人，因为神恩所没有人敢惹他，也没有人配被他骂。甚至教长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他将来的同僚。
    葛承光曾经还想过，或许他成为主教了，教长还依然是教长。
    “你已经不是殿首了，”那孩子察觉了自己的胆，然后又逼上前，“你爹也不是圣子了。”
    葛承光伸手，想要推开他，谁知却被那孩子一把抱住。
    “殿首、殿首，葛承光在这里！”
    无耻！
    葛承光人生中第一次深刻理解了这个词对应的行为，以前没有孩子敢这么在他面前“无耻”，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葛承光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话，不但是自己甚至自己的家人会有什么下场。
    然而今天的葛承光再也没有了那种力量，于是在周围孩子嘲笑鄙夷的目光中，他只能希望自己力气大些，好甩开这个孩子。
    “嘶啦！”
    两人拉扯中葛承光的袍服被撕破了。
    “殿首快看，他的屁股都露出来啦！”
    那个孩子欢快地喊道，而葛承光也看到了正在走来苏兴。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慢了，周围孩子们嘲笑的景象仿佛成了一幅画；地上那孩子欢快而虚假的笑容、生怕苏兴听不到的大喊；身旁妹妹的恐惧和无措；还有不远处苏兴眼中的兴奋。
    葛承光在一瞬间感知到了周围的一切，像大殿穹顶上的壁画般出现在他脑海中。他的胸口微微搏动了一下，一股肿胀感传了出来。若是此时他能冷静下来，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开启了，是修习所有神术的基础。甚至是极为罕见的，在十岁之前就开启心宫的人。
    若是有人能发现这点，并给予他指点，或许他就是下一个圣子。
    若是葛环没有败落，二十年、三十年或许一百年后，教廷能看到父子同争教宗之位的盛景。
    然而没有那么些若是。
    葛环败了，所有人包括葛环自己都不知道心宫心宫已开，如果没人指点他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更为重要的是葛环手中有一本圣典。
    其他孩子都有自己的住处，所以吃饭时圣典会被留下。而葛承光没有，所以胳膊肘夹着一本外壳坚硬纸张厚重的圣典。
    每个人的圣典来路都不一样，有人是手抄的，有人是刻印的。葛环和妹妹手中的两本是父亲手抄，并让人制封的。不说父亲作为第一圣子亲自手抄的圣典意味着什么，也不说妖物皮包裹坚钢的封面和封底，正本圣典用的都是厚重的圣页。
    那是第一代教宗发明的纸，贵重无比，因为不但贵而且很重。所以这本圣典也很重，四岁之前葛环甚至没法用一只手夹住。
    葛环举起手中这本贵重的圣典，第一次发挥了它作为“读”以外的功用――狠狠砸在了那个孩子的脸上。
    那个孩子放开了双手不断向后退。然而葛承光却追了上去，他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
    一下、两下、三下……
    葛承光只记得当当教长抓住自己举着圣典的手时，周围孩子远远站着，自昨日以来他第一次看见了他们那熟悉的眼神――恐惧。
    连苏兴远远躲在一边，用一种意味难明的眼神看着他。
    葛灵兰的哭喊声这时才进入他的耳中，他茫然地看了妹妹一眼，随后低下头。
    葛承光发现他骑在那个的孩子身上，对方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可整张脸都已经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