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教长的态度

    神恩所一年一考，完成七阶学业便算通晓圣典。可能完成七阶者寥寥无几，多数孩子卡在三、四、五这三阶便难以为继。所以神恩所内既有葛承光、葛灵兰这种五岁二阶的，也有十五岁的三阶。不过到了十六岁便会被赶走。然而看似年龄不一、人数繁多的表现下，其实藏着的是各自父母组成的一张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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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微的神仆不敢得罪有权有势的神仆，再有权势的神仆也不敢得罪主教的孩子，而主教的孩子则和圣子的孩子平起平坐，互不相扰。
    葛承光所在的教区是个例外，因为其他教区没有一个叫葛环的圣子。所以也没有人能葛承光平起平坐。以前的他并未深刻意识到这一点，只是认为一切都是想当然。
    直到苏兴占据了那个位置――因为他爹苏有田是比葛环更强。
    所以神恩所的孩子虽然多，可却能从上至下井然有序。然而其中难免偶尔会出现几个意外，比如葛承光。
    像葛承光这样殴打同学，自然是违背了教规。可教长是不会自降身份去管教的，而嬷嬷也没有这个权利。于是这些孩子会被送进神恩院的静室。
    所谓静室由砖石累成，高一丈多，孤零零的建在一片林子的中间。除了在最高处有三个巴掌大的气孔外，厚重的木门会严丝合缝隔绝内外。而静室内更有木栏将其格为内外两间，里间的角落铺了块木板，可充作床用。
    静室从来不打扫，所以地面上满是沙尘，墙上更是充斥着各种污渍。
    静室的门一天会开两次。
    一次是早上，打开木门后会有仆妇将早食送进来，而后她再将静室内的木栏打开，等葛承光出来后缩在外间。
    换过便桶，仆妇拿着葛承光前一晚用过的餐具离去。
    到了晚食门还会再开一次，送饭的同时打开木栏，将葛承光再关进门栏里面，让他能睡觉。
    葛承光原本对静室内的木栏不明就里，因为他被关进去之时正是晚食过后，所以直接就进了里间。仆妇送来了一床破旧的被褥，让他晚上不至于冻死。
    然而第二日葛承光才明白，将静室一分为二是为了什么。静室地面冰冷、潮湿，沾着着屎尿甚至是血痂。哪怕落脚在上面，都让葛承光感觉头皮发麻。
    所以他站了两天，到最后哪怕扶着木栏都站不住后，葛承光才不得不坐到了地上。
    没多久，葛承光发现一旦坐下他就不愿再随意站起来，因为一旦离开，温暖的地面会迅速变凉，当再次坐下去的时候，那股冰冷和沙沙的感觉会提醒葛承光他正坐在什么地方。
    每日除了待在外间吃饭和便溺外，剩余的时间葛承光除了发呆无所事事。就这般，他被关了五天……或是六天？葛承光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躺在地上，身上和头发里沾满了骚臭而肮脏的沙尘。
    一开始的两日，葛承光还不断向前来的仆妇追问妹妹去了哪儿，可当他开始坐在地上的时候，忽然失去了询问的兴趣。
    无论问出什么，他又能如何？
    用手枕着脑袋，葛承光看着静室顶部的一道痕迹。那道痕迹大概是某个“前辈”顺着栏杆爬上去，用血抹出来的。
    至于血哪儿来的，他都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那个“前辈”自己的。
    当在寂静无声又昏暗的静室住上几日后，所有人都会这么想。
    葛承光甚至有心思去揣摩“前辈”在抹出这个血痕时心中在想什么，除此以外他没有任何事可以做。因为不论他怎么喊叫，都不会有人理会他。
    阳光穿过三个气孔，在里间的墙上投出光斑，葛承光已经学会从光斑的位置猜测时辰。
    木门外传来一阵响动，他立刻坐了起来，送饭的仆妇来了。
    打开门，放下晚食，收走早食的餐具，然后打开木栏让葛承光进去，最后再锁上。
    在葛承光已经木然的注视下，那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
    一切都在沉默中完成，留给葛承光的只有木门闭合的那一震。
    葛承光似乎已经不在乎母亲、妹妹甚至父亲到底如何了，他甚至连外出的想法都已忘记。伴着腥臊而潮湿的空气，葛承光狼吞虎咽地吃着晚食。即便只是白粥加腌菜，此时在他口中都觉得美味异常。
    用勺子将碗刮干净后他犹不满足，伸出舌头又舔了一遍。
    吃饭的时候，葛承光甚至连他“自己”都忘记了。然而当一切都吃完后，他看着空荡荡的碗，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这具身体中。
    葛承光抬头打量了一眼静室，一切都那么真实，阴冷、肮脏、昏暗、孤寂……这些都像是潮水一样涌进了他的身体。
    他坐在“床”上将脸埋进膝盖里，一只手紧紧抓着碗不敢放开，泪水在他肮脏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难看的痕迹。
    墙上的三个光斑从清晰变得模糊，在林子挡住阳光后终于彻底消失。
    “爹、娘、妹妹……”
    失去了光明后，漆黑的静室里只剩下哭声。
    ……
    ……
    年少时成为圣子，不多时又喜得儿女。
    葛环在众人看来不但是信仰最坚定的圣子，更是受到神恩赐的圣子。虽然谁都不知道神是否真的关注了他，可众人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明明没有任何职权的葛家，有着大院、高屋和数不尽的仆从。
    作为葛环的女儿，葛灵兰两岁之前的记忆已经彻底模糊，但是在父母兄长和无数仆从的看护下，她从来不明白什么是“孤独”。
    然而当看到哥哥被仆妇押走，即便一旁还站着教长，站着近百名孩子，葛灵兰却在此时感觉到了无尽的“孤独”。于是她想要追上去，不管葛承光此时会被送到哪里，葛灵兰都想一起去。
    可被仆妇抓着，她又如何能挣得脱？
    “哥！”
    葛灵兰不断大喊着，凄厉的声音刺得一旁众人头皮发麻。然后她忽然就没了声息，众人一看才发现竟是哭晕了过去。
    一个老妇不知何时站到了场间。
    “见过教长。”
    老妇先对教长问候道，随后才扫视了众人一眼。
    “杵在这里做什么，都散了。”
    孩子们纷纷离开。
    老妇在教长的注视下转身离去，仆妇偷偷看了教长一眼，随后才抱着葛灵兰追向老妇。老妇并未走向间舍，反而向着相反的方向而去。孩子中或许有人会对此感到好奇，可是没人会表露出来。
    因为苏兴并未走远。
    ……
    ……
    不知过了多久，当葛灵兰感到一只手在自己身上游弋时，她睁开了眼。
    一个陌生的少年正在趴在她身上，对方穿着神恩所的袍服。
    “你是谁？”
    那十来岁的少年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将一张嘴印了上来。
    葛灵兰虽然五岁，对这些龌龊事自然还有些懵懂，可看着一个男人亲过来，她自然想要将其推开。
    “啪！”
    葛灵兰的脸上挨了狠狠一巴掌。
    少年一脸阴狠，一双不大的眼睛盯着葛灵兰。
    “你爹已经废了，以后还想活命就得听我的。”
    ……
    ……
    教长坐在桌旁，正读者那本似乎永远看不完的圣典。
    “教长，嬷嬷来了。”
    一名仆妇在教长室外说道，随后恭敬地站在门外，听着教长轻声念着圣典。当完整地念完一段后，教长合上了圣典。
    “请嬷嬷进来吧。”
    神恩所的嬷嬷只要是信众就可以当，然而正因为谁都能当，最后就成了不是谁都能当的。毕竟，谁都知道各区的主教甚至圣子多是从神恩所出来的。
    除了苏有田这等异类。
    刚才那老妇走了进来，教长侧过脸，冲她点点头算是致意。
    “嬷嬷来了。”
    老妇看到教长只对自己微微点头而没有站起身时，眼底的情绪产生了一丝波动。她看了对方一息，随后才回应道：“嗯，不知教长唤老身来有何事？”
    两人已经表达了各自的态度。
    教长并没有像平日那般起身迎接嬷嬷，而嬷嬷也不如往常“聪明”，居然对教长因何事召唤“无一所知”。
    看着面前避而不谈的老妇，教长将手放在圣典上沉吟了一会。
    “神恩所毕竟是传典之处。”
    嬷嬷坐在那里，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教长说得极是，所以各区司铎总是看重此处。”
    教职七品：一品司户，二品诵经，三品戮魔，四品听圣，五品仰光，六品执事，七品司铎。早年只有主教可称司铎，但如今仰光、执事都有人敬称为司铎。
    不过教长知道，能被能被嬷嬷称为司铎的，最少也是七品上的主教。
    主教授意吗？教长闭上双眼，放在圣典上的手指点了起来，似乎开始沉思起来。嬷嬷见他这幅样子不由露出一个微笑，她起身离开。
    “嬷嬷，莫忘了圣花常在。”
    嬷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教长。
    “圣花常在”乃是圣典中的一则故事。神隐后妖魔横行，人类近乎灭族。一老者携神谕拯救世人，那人便是第一任教宗。他曾指着一株山花对人道“岁月荣枯，神在，山菊常在。”
    熟读圣典的人都知道，此事常喻“神佑世人”之意。然而在圣典外，也指“世事更替”。
    嬷嬷低头思量，教长是想说主教也有更替之时吗？
    比如教长，嬷嬷毫不怀疑他有成为主教的一日。
    这是想告诉自己，莫要拿司铎之名压他吧。
    教长说完这句便再次翻开了圣典，似乎已经失去了交谈的兴趣。
    嬷嬷看了教长一眼，心中对他的自傲有些不屑一顾。
    或许你将来会是主教，但你现在还不是，而自己身后站着的更不止可不止是主教！
    不再理会教长，嬷嬷转身离开了教长室。
    她慢慢踱步在回廊之上，心中想的是葛灵兰之事。不远处出一仆妇正面色焦急，她四处张望，见到嬷嬷后赶紧跑了过来。
    “嬷嬷，死人了。”
    仆妇语气显得有些害怕，嬷嬷听了眉头一皱。
    虽然这是早已定下的结局，可太快了一些。
    罢了，无非早晚的事。
    “将此事报与教长，然后寻个地方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