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等我成了老爷

    数个时辰前，剑江西岸，一段缓流处。
    幼荷小心翼翼地撑着一张简陋的竹筏，竹筏有些摇晃，不断有水没到三人脚上，兄妹俩紧紧拉着她的衣服。
    虽然努力向江对岸而行，可水流带着竹筏不断往南而去。尚好这段江水还算平稳，更是没有礁石，若是小心些，总是能划过去的。
    这是葛环告诉她的，因为他很早之前便沿江查探过多次，最后选了此处。
    幼荷觉得葛环之所以如此辛苦，这全都怪自己，自己被神所抛弃，所以染魔了。然后还活了下来，成了一名妖女。
    葛环为了此杀死了知情的仆役，就当幼荷准备死在葛环掌下时，葛环告诉她会带着全家远走高飞。
    幼荷用力撑着竹篙，她此时觉得若是自己当时无声无息死了多好？
    环郎还是圣子，两个孩子依然锦衣玉食，承光将来或许会是主教，而灵兰最少都会嫁到一个枢机主教之家。
    周围只有哗哗的江水声。然而葛承光看着沉默不语的母亲，心中生出一股惊悸来。父亲临走前不知和母亲说了什么。而一个多时辰后，母亲就从隐蔽处拖着简陋的竹筏扔进江里，拉着兄妹两人站了上去。
    感受着脚下冰冷的江水，葛承光却觉得心中比江水还要寒冷。
    “娘，爹去哪儿了？”
    葛灵兰也抬起头看着母亲，一双冷漠的眼睛中透着好奇。幼荷勉强挤出个笑容，她抹去额头的汗，看了看两个孩子道。
    “你爹先给我们探探路，等到了时候便会来寻我们。”
    是这样吗？
    葛承光的面色有些狐疑，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妹妹，两人视线对在一处，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
    ……
    他们即便再聪明，也不曾想到葛环临了变了谋划。他原本想要带着妻儿三人闯入道土，随后激起风波，引道门之人前来。然而行至半路他才想到，这般做法着实太过行险，若有一个不慎便会伤了妻儿。
    于是他忽然调转方向，向着另外一处飞去。待落地后葛环将幼荷拉到了一边。
    “幼荷，你们先藏于此处，待我先去对岸闹出动静来，等一个时辰后我若是未归，那无论是教中或是道门必然被我拖住，届时你再带着他们渡江。”
    “这、这……环郎，为何现在不渡江？”幼荷疑惑道。
    葛环摇了摇头，比之懵懂的幼荷，他不但想的更多一些，还知道一些传闻。
    例如教廷和道门划江而座，寻常人之事他不清楚，但是若无防范，能御空者岂非自由往来？此事他不得不顾及，而已经到了这等时刻，多算一步便多一份稳妥。
    “渡江一事我尚有不明之处，不论是为你还是为了他俩，此时分开行事才能稳妥点，即便教中真的疏于防范，可道门那边必然是有手段的，否则按照教中行事，早就越江把对岸杀得尸横遍野了。”
    葛环细细将自己疑虑向幼荷道明，后者这才压下心头的不安，点了点头。
    “那你此去千万小心，莫要鲁莽行事，若是见了道门之人……记得莫要顶撞，毕竟我等已经、已经……”
    话到了嘴边，可“判教”二字幼荷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葛环将幼荷搂进怀里，将脸贴在她的额头上。比起高大的葛环来，幼荷在他身边显得如此纤弱。
    “你放心，为了你们，莫说是服软，便是向道门下跪我亦不拒！”
    幼荷闻言心中翻涌，这个男人原本是所有人看好的下一任教宗，是除了神和教宗以外不跪任何人的圣子。然而为了自己，他却放开了这一切。
    一道裂痕在幼荷心中扩大，这道裂痕在她染魔并活下来之后便出现了。
    圣典上说世间万有皆是神所赐予，可为何神要将这等厄运降在自己身上？自己日日早晚叩拜，为何却换来这等下场？
    可神既然降下厄运，身边的环郎为何对自己又不离不弃？
    神，真的操控人间因果吗？
    葛环知道此刻并非缠绵之时，他松开幼荷化身一道清风没了踪影。
    他看似说出了所有谋划，却未交待自己还要寻上三人的替身。葛环知道，以幼荷心性必然不忍，无论是谁劝谁都要耽误时间。
    这等恶事自己做了便好。
    而且他也未说多久再与他们相见。几个时辰还是几天？他不敢说，幼荷也没敢问。
    毕竟两人青梅竹马，知道有些话即便不说，对方也会知道。
    ……
    ……
    幼荷原本只是个婢女，大户人家的婢女，一次家里遭了灾，爹娘便将他卖了，换了点口粮。
    一次府内的某个小厮犯错，被打得奄奄一息锁在柴房，幼荷路过时听他呻吟地凄惨，便给他投了饭菜和水。
    当时幼荷六岁，第一次违十诫，其中一诫为“勿偷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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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小厮便是葛环。
    此后两人便相熟了，葛环每每追着她身后遭她白眼，还道：等我将来成了老爷一定来娶你，让你住最大的房子，过最好的日子。
    幼荷记得自己当时回他：就会吹大气，没听说谁家小厮还能变成老爷的。
    葛环总是急忙解释：我一定能成为老爷的！
    幼荷十岁那年，府中来了贵人，是个神仆。葛环闯进客厅，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差点被打死。
    然后他手上放出光来。
    神仆带着葛环走了，葛环连句道别都没来得及和幼荷说。
    他在的时候幼荷觉得烦，可真当他走了，哪怕身边都是些一起长大的姐妹，可幼荷却觉得自己孤零零的。
    幼荷不时想起葛环当年说过的大话，不过随着年岁渐长，见惯了府中那些事儿后，关于葛环的那些事儿和不切实际的憧憬，便被埋在了心里。
    五年后幼荷十五岁，府中又来了贵人。幼荷不知道有多贵人有多尊贵，她记得上一次来贵人时，老爷是在客厅与贵人相见的，而这次老爷是跪在府门口迎接贵人。
    于是府中所有人不论男女老幼都跟老爷一起跪在门口。
    马车来了，身旁跟着军士，一看就是个大人物。
    然后车门一开，幼荷偷偷抬眼，看到一只脚踩在了地上，她连忙低头。
    耳边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双脚停在了自己的面前，幼荷不由抬头，看见了面前之人――面目俊朗的少年。
    似乎有些眼熟，幼荷疑惑了一下，随后赶紧低下头。
    少年伸出手拉住幼荷，幼荷吓得一缩却没敢拒绝，这可是让全府跪迎的贵人。
    “当年我就说过，等我成了老爷，一定会来娶你的！”
    虽然嗓音犹如公鸭，可那话语间的含义却实在有些惊人。于是她抬起了头看着对方，终于从少年脸上寻着了几分熟悉。
    少年说得很大声，所有人都抬头了，神色中都带着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