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仙人

    葛承光见到母亲的神色有些恍惚，他连忙两手抓住竹篙，才让这唯一决定三人命运的东西，没有被江水所带走。
    发现了儿子的举动，幼荷这才回过神来。
    即便此处江水平缓，可当幼荷带着儿女到了对岸时，三人起码往下游漂了两三里。若非碰上了一处浅滩，三人或许会一直顺流而下。
    撑着竹篙渡江，寻常壮汉都做不了此事，以前的幼荷也是若此，然而此时魔元却源源不断恢复着她的体力，让她能得意完成这项壮举。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心中同时有着憎恨和庆幸。
    经历了方才江中的那一段颠簸，葛环脚踩到地面时不由晃了晃，兄妹俩互相扶住才没有跌倒。幼荷抓住竹筏，费力地想将它拖上岸。兄妹俩赶紧上去帮忙。
    虽然不去管它也行，可幼荷觉得与其让竹筏随流而下，不如藏起来，免得被人发现端倪。
    将竹筏拖进岸边的林子，三人仔细用落叶将竹筏盖了起来。此时月亮落下，能瞧见的远处的天空已经有了一丝光明。幼荷朝着东方跪了下去，她垂下头，十指紧扣放在胸前。
    “娘，你在做什么？”
    葛承光不由开口问道。
    幼荷张开嘴却发现不知该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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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拜神，无神像便拜光明，这是每个信众都知道的事情，幼荷昨日还是这般做的。
    然而此时此刻，一家四口都已经判教，离开了永恒的神国，此时脚下踩的那些渎神者的土地。
    幼荷此时才想起来，这里的三个人，都是已经渎神者了。
    身边的一双儿女正看着她，两人眼中带着犹豫，似乎在考虑要不要一起跪下。
    幼荷松开了手，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意志没有进行晨间的祷告。
    临近江边，风中带着浓浓的湿气和寒意，这让幼荷很想投进葛环的怀中，就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让葛环去操心。可看着此时显得颇为狼狈的儿女，她知道现在两人比自己更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们该怎么办。
    三人坐在树旁休息了片刻，等天色亮了，能看见林中的景象后幼荷才拉着兄妹两人，一路向北走去。
    虽然葛环曾和她说过若是家人失散后该如何，可她还是想到约定之处，也许葛环就在那里等着呢？
    林间的路并不好走，或者应该说林间根本没有路。崎岖不平的地面和繁茂的树林，让短短两三里变得极为漫长，有些地方根本不是两个五岁的幼童所能走的。
    幼荷只能抱着其中一人先送到对面，然后再反身抱着另外一个。
    当葛承光搂着母亲的脖子，见母亲轻易跃过一道近丈长的裂隙后，终于压不住心中的好奇。
    “娘，你也开心宫了？”
    开了心宫就能修炼神术，神国中主教自然也有女人，不过多数女子都是当了嬷嬷，比如神恩所里的嬷嬷。葛承光一路见到母亲和以往不同，自然觉得是母亲开了心宫。
    幼荷闻言不由一抖，随即她着点点头。
    “是啊，娘亲也开了心宫呢。”
    面不改色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幼荷心中却疼得让呼吸都乱了。
    葛承光并不知道，他的一句话便触动了母亲心中最痛的地方，得知母亲开了心宫他不由欢喜起来。
    “怪不得娘亲也变得这么厉害，”他脸色有些激动，“我爹是圣子，我娘……”
    说到这里，葛承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耳边还能听见江水的奔腾的声音，在那声音的对面就是神国。他想起父亲已经不是圣子，而自己一家此时更是踏在了道土之上。
    到底为什么要判教？
    这个疑问再一次涌上葛承光的心头，然而他依然记得母亲当时的反应，还有曾说不再问为何一家人要离开，所以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葛承光转头看了葛灵兰一眼，却发现妹妹似乎并不在意眼前的一切。
    葛灵兰看到兄长正在看着自己，一贯冷漠的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继续走着。她并不在意此时身在何处，又为什么会变成这般境地，若非父亲不在身边，在葛灵兰看来此时和往日并没有不同。
    父亲是不是圣子对葛灵兰而言根本无关紧要，甚至是不是离开了神国，她都毫不在意。
    若非母亲的嘱托，葛灵兰在外人看来就不会是一个“温柔、善良、虔诚”的好姑娘。
    葛灵兰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同，尤其是家中仆妇看着她的眼神，还有当年兄长看到自己所作所为时的哭泣和疏离，这一起都让她明白，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如果不是母亲常年不断的教导和嘱托，葛灵兰甚至连神都不会去拜。
    她不知道为何要拜神，拜过后也不觉得有什么用处。
    所以兄长此时的不安和忐忑葛灵兰能明白，却无法感同身受――因为葛承光所在乎的，她不在乎。
    葛承光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幼荷则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葛灵兰则一贯沉默。
    三人默默地走着，林间只剩下踩碎树叶的声音。
    ……
    ……
    秦国东北接壤一片山岭，此处被称为剑岭。
    哪怕世间朝代更迭，各国各界不断变化，这片山岭一直叫剑岭。
    至于为何得名说法不一，有说山林中奇峰峻岭犹如利剑直插天际，也有人说因为山中有一柄神剑。
    传说中当年神便是用此剑屠灭了魔，并一件剑斩出了一条江，那条笔直的剑江。
    剑岭森林密布山势险峻，更是云雾缭绕，寻常人极难深入。
    传说仙人便在住在其中修炼，每日吞云吐雾长生久视，更是有不少凡人被仙人看中，收入门下一步登天的故事。
    故此总有文人墨客富家公子，携朋唤友到剑岭的一段余脉，近距离感受一下那幽深雄俊的山势和传说。
    这些人多是不信剑岭有仙的传闻，他们来此处也只是为了饮酒作乐写诗唱词。却不知道在此时剑岭深处，有数名原本正在行走、说话、静坐的人忽然纷纷一停。
    几息后，剑江畔忽然凭空出现了三道人影。三人悬空而立，看着下面的林子。
    林子内有个男子。
    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有一名白衣女子。这女子相貌娇美，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拢在身后，双手收在宽袖之中，全身透出一股中正平和。白衣女子环视了一圈，好看的眉头皱了皱。
    “只有我等三人来了吗？”
    另外两人中，一人穿着黑色深衣，头上一丝不苟，带着银冠插着玉簪，即便站在那里都气度不凡，让人一看便知道是个严厉端谨的。听见白衣女子的问题后他也环视一圈，确认后才认真答了话。
    “正是，此间只有我等三人。”
    他答了句废话，引来另一人的白眼。
    那人头上弄了个乱糟糟的抓髻，一根不知来处的木棍当了发簪，身上穿着原色的麻布衣衫，形制与村里田头那些穷苦人家一般，上衣无扣随意敞开，下裤及膝，脚上随意挂着一双布鞋。即便穿得如此随意，可却能从他身上看出一股清逸和洒脱来。
    他一指地上，说道：“一个将死人罢了，师妹还想要多少人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