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施瑜的决定

    对于一个自出生起便能记下所有事的人来说，有些记忆在其中也是尤其重要的――比如看着父亲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福幼院很好，施嬷嬷也很好，还有葛氏兄妹和那些孤儿。若是有可能，施瑜不介意在此处永远住下去。然而即便没有今日之事，施瑜也从未彻底忘记过成仙一事。因为他想要问问，想要当着那人的面问问：你为何要杀我娘亲？
    娘亲虽然有点怪怪的，可她人那么温柔，那么善良……
    施瑜很多次都在梦中见到那人，那个他应该称其为父亲的人，他每一次都会在梦中问出这句话，却始终得不到回答。
    那人会飞，施瑜记得多次看见他飞来见母亲。
    能和大孩子讲道理的只有大孩子，否则你打不过他，只能告诉嬷嬷，这是施瑜在福幼院学到的道理。
    施瑜从未听见过仙人上面也有“嬷嬷”的，所以他要成仙，只有仙人才能和仙人讲道理。
    以前施瑜认定了父亲是个仙人，因为大家都说能飞的是仙人。然而今日开始他才知道，原来神教中也有会飞的人。
    比如先生。
    施瑜想要三人一起普普通通的生活在一起。这个念头甚至曾已经越过“问问那人”，成为施瑜最先考虑之事。
    然而先生带走了葛宁和葛小花。
    成仙，只有成仙才能找到那人找到先生，才能问出自己想问的，接回自己在意的人。
    所以施瑜比卫元正等人所知道的更想成仙，或者说必须成仙。
    以前施瑜总是在发呆，他发呆的时候便是在想自己该如何加入道门。然而想了那么多年，施瑜依然无法将“孤儿”和“道门”之间的那条线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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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当索修告诉他，只要军功就能换取荐书时，施瑜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和道门之间的那条线，虽然那条线是如此脆弱，似乎一个颤动就能让它断了，然而这是施瑜知道的唯一一个成仙之机。
    施瑜眼睛盯着索修，不自觉地就将脸转了过去。一旁的施嬷嬷看着离开自己怀抱的施瑜，这个她养育了九年的孩子，她心里知道施瑜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才十岁，能做什么？”施瑜问道。即便是心中已经认定了自己的想法，可施瑜总是问清楚的。
    索修原本见众人态度不明，尤其是卫元正的沉默不语和其子的反对，在他想来此事怕是难成了，谁曾想施瑜居然主动相询。
    “你若是入了我荡魔军，不但有俸禄，更是教你如何诛魔的法门。军中教导若是认定你不得出师，绝对不会勉强你外出诛魔。”
    卫明玉眼珠一转，插嘴道：“那若是一直不得出师，那该如何是好？”
    “即便三十岁之前都不能出师，那自然也会安排些容易的活计，四十岁时便许荣养。”
    索修生怕几人将施瑜拉走，不待旁人询问继续说了下去。
    “而若是能出师，那你家人的婚丧嫁娶荡魔军都管了。而且只要你家人不是谋逆，哪怕是杀人都能将功赎罪！至于见官不跪、携刀上殿、外出可随意调取驿站军马、向地方官抽调银两这等事就不用多提了。总之，入我荡魔军好处多多！”
    “可却要卖命！”卫明玉反驳道，他就是盯着此事不放。以往他崇敬荡魔军之人，正是因为这些人愿意豁出性命诛魔。然而当自己亲人要上去为了旁人豁出命的时候，他便不能接受了。
    “瑜哥哥，不能去，他说得好听，可为何我等却没听说过哪家哪户是荡魔军退下来荣养的？”
    卫明玉一句话几乎点出了索修说辞中的死穴。若是荡魔军真这般舒坦，为何民间不见荣养之人？固然是卫明玉见识少不知道的缘故，可也说明这并非常见之事。
    索修自然知道，荡魔军能退下荣养的多数便在军营内或是周遭安家，或是围着荡魔军做些营生，或是成为教导。然而卫明玉也没完全说错，能活到荣养的人本就极少――因为多半都是死在妖魔手中了。
    荡魔军面对妖魔时前赴后继的名声可并非是吹嘘得来的。
    索修看着眼前这个异常俊秀的少年，心中多少也有些愧疚。自己这等行径可说是乘虚而入，当面蛊惑他人。他暗叹口气，若非荡魔军现在后继无人……
    “那我该如何投军？”正当索修内心纠结时，施瑜忽然直白地问道。
    卫明玉上前一步拉住施瑜。
    “瑜哥哥，你……”
    可不等他将话说出口，施瑜便抢了话头。
    “我必须去，除了小宁和小花外，我还有其他理由。”施瑜终于松了一丝口风，将自己的秘密露出了一些。因为他知道卫明玉是真个担心自己。施瑜虽然不会因为他的劝说就放弃自己的决定，可也不想让卫明玉心中不快。
    “可、可……”卫明玉欲言又止，却想不出什么好说辞来。
    葛宁和葛小花不见了，而此刻施瑜居然也要离开，要搏命换取成仙之机。卫明玉忽然发现不过半天功夫，自己居然就要变成孤零零的一人了，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施瑜见他模样知道他心中所想。看着眼前这个和两年前有天壤之别的少年，施瑜拉着他的手。
    “明玉，你我如同兄弟，可小宁和小花也是一样的，”施瑜温言道，“若是此时荡魔军要的是你，你当如何？”
    “我当然、我……”
    卫明玉本想说“我当然不去”，他身位郡守之子，不说每日锦衣玉食将来更是前途无限，怎会为了旁人就拿命去搏？然而想起葛宁和葛小花两人，卫明玉心中又产生了一丝茫然：宁哥哥和小花姐姐似乎不算是“旁人”，若是只有搏命才能换回成仙之机，换来寻回两人的机会，自己是不是也会去试一试？
    也许面对生死存亡就会逃跑，也许自己成仙之前两人已死了，可面对机会却不去试一试，心里总是不甘啊。
    卫明玉摇摇头。
    不，自己终究是不会去的，不说家中未来压在自己身上，想要以命博成仙之机随后还要登仙，此事实在是太过渺茫了。
    卫明玉此时心中矛盾不已，他忽然发觉不知何时起，自己居然愿意为了他人搏命，对他而言是极不可思议之事。与此同时，他虽然否决掉这个念头，可又对自己居然不愿意去救葛氏兄妹感到愧疚。
    有生以来，卫明玉第一次明白了人生中的不得已。
    施瑜的年岁不大，自然也无从了解卫明玉此时心中所想。可见卫明玉忽然沉默不语，便知道他应是被自己说服了。
    “莫忘了，我可是天眷之人。”
    只有施瑜自己知道，他口中的天眷到底有多么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