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碗水

    “那小子怎么进来的？”
    “听说是打伤了官差。”
    “这你也信？”
    “我信不信有何要紧，反正送他来时说的便是这由头。”
    耳中传来议论声，声音显得极为陌生。原本昏睡的施瑜被这阵议论给吵醒，他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了一个有些肮脏的天花板。他发现躺在一张床上，鼻子里传进一阵烟火和陈腐的味道。转过头看见了外间说话的人，只是那人站在粗壮的铁栏外，正背对着他和人说话。
    铁栏？
    施瑜起先疑惑不已，用了一会才将此处和传闻中的监牢联系在一起，接着之前和毛长老的谈话也纷纷出现在心中。他躺在那里想了片刻，总算是明白了毛长老的用心的。
    把他关在这里，便是不想他牵涉进卫氏谋反一案。
    施瑜猛地坐起身来，他走到铁栏前对着那人道：“我要见毛长老。”
    那人回过头来，那张粗豪的脸让施瑜有些眼熟，对方咧嘴一笑道：“长老说了近日不见你，娃娃你到了此处就安心住下吧。”
    “我要出去。”施瑜道。
    “到这来的谁不想出去呢？”粗豪的汉子道。说着他便离开了，只是留下一句“要什么都与我说，除了女人我什么都给你弄来”。
    施瑜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却没有出声阻拦。他已经想起对方是谁，那日遇见屈飞逃跑时，便是这个汉子将屈飞抓了回去。双手扶着铁栏，施瑜看着那汉子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
    牢房里安静了下来，不远处的墙上还插着火把，燃烧的火把发出“噼啪”的声音。
    “小子，你为何也进来了？莫跟我说你是打伤了官差。”
    对面忽然传来人生，施瑜转头才发现对面的牢房内也有人，只是这人坐在黑暗的角落里，若是不说话他还没发现。施瑜没有回答，那人往前走了几步贴在铁栏上，露出一张满是胡须的脸来。
    “傻了吗，怎么不说话？”那人问道，语气里有些不满。
    样子有些熟悉，声音也是，施瑜终于想起这人是谁了。
    “屈飞！”
    “好没规矩，不叫一声大哥也该叫一声长官。”屈飞不满道。
    他已经在这里被关了半年有余，军中每日好吃好喝的供着，但凡酒肉只要他有所求便给他送来。他要想出去也容易，答应不去杀那宗正之子便可。
    屈飞怎会答应？
    于是便被关到了现在。
    “问你呢，到底为何被关？”被关了许久的屈飞显然无聊至极，见到“熟人”也被关了进来，显得极为好奇。
    施瑜看了屈飞一眼，他默默走回床边，随即坐在床上靠在墙边发呆。
    “小子，说话！”
    “好好，不说你进来之事，说说外边现在如何了，索修回来过没？”
    “你再不说话老子可生气了！”
    屈飞还在那喋喋不休，施瑜心中却一片茫然，没有心思理会他。
    先不说能不能逃出去，若是不救卫伯父和明玉，他们就死定了。可若是救他们……我离了荡魔军，又该去哪里找去道门的荐书？如何救小宁、小花？如何去找那人，当面问他为何要杀娘亲？“
    对面的屈飞见施瑜满脸心事又不理他，于是便背靠着铁栏坐了下来。牢房内没了他的聒噪顿时安静下来，静得施瑜只能听见火把燃烧和他的呼吸声。
    ……
    ……
    “谢谢、谢谢这位大官，祝您长命百岁福泰安康。”
    “行了行了，拿着水赶紧滚。”
    态度恶劣的狱卒满脸不屑，他提着水桶离开牢房，身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跪在地上的卫明玉这才直起身，原本那个唇红齿白穿着富贵的他此时肮脏不已，身上还散发着难闻的气味。龌龊发黑的手指仔细地捧起地上的一只破碗，碗里的水随着他手臂的颤抖不断生出微微的波澜，他眼睛盯着碗不敢挪开，小心地迈着步子往牢房内走去。
    “爹、爹，来喝水。”
    卫元正躺在一片潮湿又占着泥污的草堆上，他显得极为虚弱。听见了儿子的声音。他睁开眼，看见了卫明玉眼睛盯着手上的碗，正缓缓跪倒在地上。
    “明玉……”卫元正有气无力的喊了一声。
    “诶，我在，”卫明玉赶紧应道，“我扶您起来。”
    卫明玉将碗放到一边，小心地扶着卫元正坐起身，随后他将碗捧到卫元正口边。半年多前还丰神俊朗的卫元正如今骨瘦如柴，脸颊几乎贴着骨头，两个燕窝深的能够盛水。他脏兮兮的头发被一根稻草随意绑在后面，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囚服。看到碗里的水卫元正眼睛发亮，他迫不及待的低下头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咕咚、咕咚、咕咚……”
    “爹小心呛着，慢点喝。”一旁的卫明玉小心捧着碗，不让其中的水洒出来。
    卫元正一口气将水喝了大半，忽然他像醒悟过来一般抬起头。
    “明玉，你也喝。”
    “我、我刚喝过了。”卫明玉尽量阻止咽口水的冲动，微笑着答道。
    “想骗爹，你还嫩了点，”卫元正靠在墙上，仰头感叹道，“喝吧。”
    卫明玉捧起碗就大口喝了起来，他起先大口用力喝，随后又小口慢慢品着。上一次喝水已经是昨天的事了，所以每一口水对如今的父子二人而言都是种享受。
    那种几乎即将渴死却又活过来的感受，比卫明玉以前享受过的所有山珍海味都要强无数倍。
    扬起碗倒干里面最后一滴水，卫明玉依依不舍地看着碗底，似乎想发现里面是否还有藏着的水。卫元正看着他摇了摇头，叹气道：“苦了你了。”
    卫明玉硬撑着笑脸，他道：“不苦，也就和在福幼院时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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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元正也裂开嘴笑了，他也在福幼院长大，福幼院的日子虽然谈不上富丽堂皇，可也每日吃饱穿暖。只是虽然此时境遇堪忧，可儿子却依然能强颜欢笑安慰他，让他如何能不高兴？
    见父亲真心实意地笑了，卫明玉也跟着笑了起来，提起福幼院他便想起和施瑜、葛宁、葛小花在一起的日子，想起葛宁每次爬墙时斥吃力的模样。
    父子俩一起笑着，可不过几息功夫两人的嘴角又重新垂了下来。无论回忆多么美好，无论能从困苦中发现多少小小的幸福，可苦难依旧如同山一般压着两人。再欢愉的回忆，也不过是将这座大山上撬开一个缝隙，容人喘上两口气后缝隙便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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