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白雪

    批改试卷时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才不容易出错，不能随意分神, 李玥玥见状犹豫了下, 坐在了数学老师指向的椅子上。し。
    两人都沉默着, 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恬静得宛如一片倒映着蓝天白云的湖泊, 笔尖划过讲义的沙沙声像阵阵清风, 带起了湖面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悠远静谧。
    等待中，李玥玥小心翼翼地打量了眼办公室。白麋所有教师所在的办公室都是独属于自己的，若是在某个领域格外杰出, 还能额外拥有自己的练习室或者实验室。这间办公室内自然也只有数学老师一人，室内单调的摆设严肃刻板得一如其主人。
    看完了, 她便低下头, 用余光看向窗外。帝都又下雪了，大块大块的雪花从天而降。她视力好, 窗前每片雪花的形状都看得一清二楚, 看着看着她就发起了呆。
    她以前最喜欢草长莺飞的春天, 万物生长, 生机勃勃。但在那天之后，她莫名爱上了白茫茫的冬季。请假在家的一个月里，每逢下雪的午后, 她经常站在窗前，一看就是一下午。
    冰雪不像滋润万物的雨水，抑或温暖炽热的骄阳, 但那冰冷的温柔，却总为人们带来辽远的安宁。
    李玥玥虽然出神想着有的没的，但她仍放了部分注意力在数学老师身上，因此，当数学老师停下笔，工作告一段落，她也收回了视线。
    在她略显紧张的注视中，数学老师略带疲倦地微微舒了口气，取下眼镜放在桌面，习惯性地捏了捏眉间。随后，他放下手，把视线移向李玥玥，登时眉心一皱。
    李玥玥下意识紧了紧拳头。
    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在每次准备处罚她前，数学老师都会用那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盯着她，然后皱眉。
    这是又要处罚她？
    可是为什么，她这一个月甚至都没有在学校露面，怎么可能会惹怒他？难道就因为她在这个学校是个异类，就可以这么随意任人揉捏了吗？
    心底瞬间划过十几个念头，并伴随着一股怒火直冲脑海。
    她对黎稚和迟景年两人的误会已经消除，于是先前因自己无能而被潜意识转嫁于两人身上的不满和愤恨全部物归原主。
    如果不是因为胆子不够，她恨不得一拳揍上眼前这个总是把她和别的学生区别对待的老师。
    数学老师没有察觉她的情绪，他双手交握放在办公桌上，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前天下午，有个学生告诉我，因为我对待你的方式，让你有些误解，并由此产生了心理压力。”
    数学老师在私底下依旧言简意赅，但气势显然柔和许多，没有她印象中那般不近人情。
    李玥玥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惊讶地睁大眼，但顿了顿，她还是谨慎地摇头:“没有。”
    数学老师又皱眉看了她一眼。
    他沉吟片刻，忽然转而道:“还记得当年的中考，和你一样，因为成绩优异而被特招进白麋的人数总共有几个吗？”
    李玥玥一愣：“……什么？”
    “20个。”数学老师比划了下手势，不假思索道，“学校的特招生分为好几类，但和你一样的，只有二十个。三年前，学校出于特殊考虑，也是因为惯例，按照中考成绩的排名择优录取了外界20个成绩拔尖的特招生，并为其免除了全部学费，且提供了丰厚的奖学金，条件足够优厚。”
    “这二十个人的家庭条件有好有坏，但和白麋大部分学生比起来，都有比较大的差距。过了两年半，这二十个人转学了四个，一个躺在医院，七个独来独往，成绩一次次下降，自暴自弃。”数学老师看了她一眼，“你就是这七个人里的其中一个。”
    李玥玥垂眸抿了抿唇：“……最后八个呢？”
    数学老师：“最后八个，如今都融入了班级，也交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的成绩有过波动，但大体都很优秀。”
    李玥玥刷得抬起头，面容惊愕。
    白麋，高高在上的白麋，从始至终无视了她的白麋，怎么可能会接受像他们这样格格不入的存在呢？
    “在录取你之前，学校专门研究过你们的性格。初中的你，勤奋好学，乐观善良。而现在的你，却自卑敏感，愤世嫉俗。”数学老师显然不知道委婉两个字怎么写，他用压迫性的视线注视着自己的学生，直言不讳道，“我不知道是什么影响了你，造成你性格的突变，甚至让你主动在自己和学校之间划下了一面巨大的墙，把自己当成了学校的异类。老师不是神，老师练不出一双足够犀利的眼睛，老师没有办法及时发现每一个学生的异常，我们通常只有当事情爆发去亡羊补牢。”
    “但我想告诉你，你周围的同学或许和你的生活习惯有所不同，各自会有你也许无法理解的考量，但却绝对不是无法接触无法互相体谅的怪物，你们之间的隔阂绝对不是无法消磨的，你们都是十六七八岁的孩子，你们之间一定有共同点。”
    “那八个学生，因为在行为习惯和考虑问题角度上的不同，一开始也遇到了不少冲突和争端，但他们坚持下来了，他们尝试着互相理解，所以他们最终完成了彼此的磨合。”
    “我不希望你因为某些偶然的例外的伤害，而闭塞了你自己看待外界的视角。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相互的，你用什么眼光来看待别人，别人感受的到。你隔绝了自己漠视了别人，周围的人自然也会漠视了你。”
    “……是吗？”李玥玥有些怔楞，她之前从没想过，有一天她能从严肃的数学老师口中听到这些。她没有妈妈的悉心教导，李父对她关心有余，细心不足，从数学老师口中听到的这些都是她先前从不知晓的。
    她不由自主地皱眉回忆起来自己先前与同学的相处模式：“是因为……这样吗？”
    数学老师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偏开头，带上了眼镜，组织了下语言：“我今天说的有点多。我只是一个任课老师，我管不到这么多学生间的私事，但你的学习，是我的分内之事。我记得你刚进学校的时候，学习用功刻苦，成绩非常拔尖，一度和任星舟不相上下，现在已经是高三，你觉得你和他的差距已经被拉开了多大？”
    “李玥玥，如果你家庭条件足够，并且成了心自暴自弃要当二世祖，我不会花费任何时间在你身上，但你不是，这两条你一个都不占，你只是钻进了牛角尖，不小心走岔了路。”
    李玥玥垂眸，恍然间若有所悟：“……所以老师你每次都会点我？”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模样很公式化：“学生成绩下降，作为任课老师，我应该承担一定责任。我一直在尝试各种方法，但事与愿违，你反而把自己封闭的更严重。为此我感到很疑惑，然后前天下午，那位学生回答了我的疑惑。”他顿了顿，又推了下眼镜，抬眼，郑重望向她道，“李同学，我觉得我需要向你道个歉，为我采取的错误方式。”
    原来是这样。
    李玥玥习惯性地低下头，内心五味陈杂。
    她好像理解了什么。但一时间却过不去心里的坎，过去的一切都是她真实经历的，所有的不解，窘迫，痛苦，迷茫，愤恨都历历在目，记忆犹新，恍如昨日。
    但又能怪谁呢？他们好像都错了，好像又都没错。
    她最终保持沉默。
    在她的沉默中，数学老师似乎犹豫了下，又加了句：“我承认我的错误，但我不会从此放弃指导你的学习，我会尝试其他的方法来对待你，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你已经到了高三，希望你能理解。”
    李玥玥一瞬间想笑。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偏过头，看向窗外纷纷扬扬的白雪。
    “……老师，再过半年，等我们高三毕业了，下一届您准备教几年级？”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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