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怪圈

    走出办公室，礼貌地拉上雕着简单木纹的门。
    李玥玥视线看着路, 边数着自己的脚步声, 边一步步往外走, 步履轻快。
    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呢？
    尘埃落定一般, 不可思议的轻松。
    李玥玥情不自禁地踮脚蹦跳了两步, 穿过回廊, 拐弯，光线突然明亮起来，清冽的冷风夹杂着熟悉的冰雪扑面而来。
    她有些愉快地勾起嘴角，却在抬头的瞬间神情蓦地一滞。
    教学楼外, 三个长身玉立的少年立在枯树下，手中空无一物, 头顶便是广阔无垠的苍穹。他们无遮无拦地站在雪中, 任由白茫茫的大雪零零落落地散落身侧。
    李玥玥的视线飘忽着在微笑的任星舟和神情冷漠的迟景年身上顿了顿，最终下意识停在那个在大雪中格外引人瞩目的少年身上。
    鸦黑的发, 纯白的雪, 以及那暴露在大雪中, 白得透明的皮肤, 顺着纯黑大衣的竖领往上，靡丽至极的绯色薄唇若影若现。明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极致鲜明的色彩对比, 却灼眼的惊心动魄。
    像察觉到她的视线，身高腿长的少年侧过头，斜了一双狭长的褐眸瞥过来, 眸中浅淡的色彩让她下意识低下头。
    不知所措。
    她的态度似乎让他们误解了什么，当她听到脚踩在雪地上逐渐远去的声音，抬起头，寻着雪地上清晰的脚印找去时，只能看到两个少年手牵着手，闲庭散布般并肩远去的背影。远远望去，那两个身影仿佛逐渐融合成了一个永远不可分割的小黑点。
    哦，不是仿佛。
    走到半路，体格看起来更健壮的那个侧着头亦步亦趋，不知餍足地顺着相连的手凑近，凑近，没一会儿，两人就肩碰肩，大衣摩擦着大衣，连脸都差点贴到一块儿去。
    单手插兜的墨发少年很是嫌弃地往边上跨了两步，被捉住的左手在半空中挣了挣。然而，这个挣扎的动作不但没有让他的手恢复自由，反而激起了某人的警惕心，干脆捉着手直接塞进自己兜里据为己有了。
    少年大约是气急了，下一秒就停住了脚，拔起长腿就从后踢向粘人狂的膝窝。
    迟粘人狂于是膝盖一弯，从善如流地踉跄了两大步。
    为了顺毛，动作也是浮夸到了一个境界。
    但已经进了自己兜里的手，从始至终都没有再放出去的意思。
    李玥玥眨了眨眼，登时垂眸，压下喉间差点溢出的笑意。
    “呃，那什么，”被独自留下面对李玥玥的任星舟暗自叹息了声，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有点语塞。不经意间，余光向下一瞥看到雪地，他眨眨眼，干巴巴的问了句：“你带伞了吗？”
    李玥玥一愣，扭头不明所以道：“什么？”
    两人猝不及防对上了视线，随后都是一愣，眼神飘忽着看向了别处。
    不为别的，一个月前那个尴尬的晚上两人都记忆犹新，尤其是李玥玥，事后每当回想起自己当时在这人面前豪放的哭姿，都有种拿刀抹脖子的冲动。
    “我……”
    “我……”
    异口同声的两人诧异地看向对方。
    “你先……”
    “你先……”
    又来一次。
    任星舟抽搐着嘴角尴尬地抹了把脸，李玥玥干脆也不开口了，利落地从背包里拿出伞，伸出一只胖乎乎的胳膊递到任星舟跟前。
    任星舟默默接过，撑起伞举在两人头顶。
    这个时间离考试结束已经过去很久，学生们该走的早就走了，两人一言不发地走在冬日静默无声的校园里，没有虫鸣鸟叫，没有窸窣人声，只听得到脚下的积雪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
    更尴尬了。
    为了缓解这种微妙的气氛，任星舟清了清嗓子，毫无意义地提问：“你的头发都湿了，刚才从考场出来没打伞吧。”
    “嗯。”李玥玥闷闷地应了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下话题，“你们刚才也没人撑伞。”
    任星舟暗中松了口气，真是不能随便惹女人哭，他现在看到这只胖鹌鹑就有点不自在：“那不一样，男生身强体壮血气方刚的，淋场雪根本没什么，亲密感触大自然嘛，很多人都喜欢。女生就不一样了，你们身体弱，淋了雪，一个不注意就可能感冒。更别说是你了，这么胖，大概体质更弱。女生要注意爱护自己，别总淋雨淋雪的，万一得了病你就追悔莫及了。”
    “这么胖”的李玥玥眼角猛地抽了抽。
    真是谢谢你的关心了啊，但你真的有必要在关心人的时候还要戳她一刀吗？祸从口出不知道啊！
    而且……
    李玥玥抿了抿唇。
    这些话从这人口里听到，总感觉有点微妙的不对劲。
    他们之间没有熟悉到这个程度吧？
    李玥玥犹豫了会儿，最后很简短地应了声：“哦。”
    于是话题又接不下去了。
    眼看校门口已经近在眼前，想到要说的话还没通知到，任星舟连忙道：“这次来主要是想告诉你，甘妮妮和那个作案的贩毒团伙已经被全数逮捕归案，人证物证什么的都搜集的差不多了，领头那几个的死刑基本上是铁板钉钉。甘妮妮被审出曾多次买凶伤人，还参与过毒p的买卖，这次又是杀人未遂，情节严重，虽然是未成年，但十四周岁以上的都要负刑事责任，从我们了解的情况来看，她这次很可能会判无期。”
    这个判处对甘妮妮来说其实是严厉了的，她的护花使者们集结了一股不小的力量试图为她减刑，但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这起案子性质不同，其一是事关华国最深恶痛绝的毒p，其二还牵扯到了如今上面不知道多少人的心尖尖——黎稚。于是在众大佬心照不宣的默契下，这次案件的判刑只会重，不可能轻。
    “现在还没正式判刑，不过以后这些人都不可能再来骚扰你了。”任星舟低下头，映着头顶半透明的天蓝伞面，冲着她微微一笑，“放心吧，你以后自由了。”
    李玥玥眨眨眼：“谢谢。”然后却顿了顿，轻声道，“你都知道了？”
    那些不堪而崩坏的过往。
    任星舟一愣，挠了挠脸：“啊……猜到了一些。”
    这当然是委婉的说法。
    那天甘妮妮从学校被带走的时候，闹出了很大动静。白麋里沸沸扬扬的，表面能挖出来的都挖得差不多了，他又和黎稚他们走得近，哪怕一无所知也陪跑了全程，现在不用细想都能把前因后果猜个**不离十。
    但是，如果这些是李玥玥不想让别人知道的，那他就不知道吧。
    “……哦。”李玥玥闷闷应道，然后抬头看他，“那，数学老师那里，是你告诉他的吗？”
    任星舟想了想，颔首：“是我。但是最先发现你们之间误解的人却不是我。毕竟说实话，那时候我对你不熟，不可能去特意关注你。”他实话实说，也是有意为他们缓和关系，“无论是向数学老师提建议，还是这次来告诉你甘妮妮他们的情况，我其实都只是起到了传声筒的作用。比起我，谁会更有可能去帮助你？这个问题，你大概比我更清楚。”
    李玥玥又低下头：“……我知道。”
    这姑娘怎么就这么喜欢低头呢？
    任星舟看着她漆黑的后脑勺，有点无奈。
    这种无奈感，在之前看着黎稚和迟景年两人离开的背影时，他也感受到过。这两人今天是被他拉来的。毕竟在他看来，这种阴差阳错的矛盾和解起来并不困难，如果能当面谈谈，和好或许就是分分钟的事。
    然而这三人却仿佛进入了一个怪圈，彼此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避而不见。
    一路沉默到校门口，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李玥玥拦下他：“就到这里吧，我爸爸最近不放心我，在外面等着我。”
    任星舟下意识停住了脚，面色一僵。
    那天晚上他送李玥玥回家的时候，正好撞上李父，当时李父的眼神……和看一只准备拱自家养大的白菜的野猪着实没有什么差别。
    李玥玥显然也想到了这茬，她尴尬地偷觑了他一眼，嘴角却是不住上翘。
    任星舟怒：“哎，你这还笑上了！”
    李玥玥连忙忍笑：“谢谢你今天特地来告诉我这些。还有甘妮妮……”她顿了顿，这大约是她这段日子以来第一次提起这个让她的人生拐向了另一条路的人，却只说了一句，“我恨她，但我也可怜她。”
    她又顿了顿，这次却是灿烂一笑：“不过，就这样吧，让一切都结束。”她猛地钻出伞下的范围，穿着雪地靴的两条腿扑棱得飞快，“那我走了。”
    “喂！伞！”任星舟撑着伞的手往外一伸，阻拦不及，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很快就到经过了雕花铁门。
    李玥玥头也不回：“雪太大，伞就留给你了！”
    就在即将迈出校门口的一瞬，那只胖鹌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在鹅毛大雪中转过身，因为跑得太急还有些喘气，她把手聚拢在嘴边，隔着老远大声说：“我基础太差，下个学期降级读高二，也是数学老师下一届要带的高考班。”雪很快就覆盖了她的头发，她呼出一口白气，却像是感觉不到冷，嘴角上扬，眸光熠熠生辉，“你告诉黎稚和迟景年，我不能和他们一个班了，但我一定会和他们去一个大学。”
    “我要他们再见到我的时候，见到的是最好的我！”
    那胖姑娘站在一片冰天雪地的背景里，棉服裹身，肌肤莹润，笑容灿烂如赤子。
    作者有话要说：【自觉躺平，顺手一拉领口，露个小香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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