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为毒而生

    莫瘸子对于属于自己的东西，必定要物尽其用才行。林渊和老乞丐在到了染房之后，只吃了一点儿残羹冷炙，便被他关进臭哄哄的皮革仓库里面，开始干活。
    林渊和老乞丐要做的，是把兽皮上残存的腐肉剔除干净。
    这不需要什么技术。
    只要他们有足够的耐心，和能够忍受那些腐肉的臭味就足够了。
    其中隐藏的风险在于，这些兽皮中夹杂着一些花斑蟒和梭子兽的皮甲。这两种毒兽的皮甲，既是制作武士护甲的最好材料，但同时它们的皮肉中却也含有毒素。
    莫瘸子很清楚这些毒素会对人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奴隶一下子便中毒而死，那样是极不经济的。他要尽量帮他们把这个过程延长，再延长，直到他们“毒入膏肓”，无可救药。
    在干活之前，他已经让老乞丐和林渊各吞下了一颗自制的解毒丸。
    可这一次莫瘸子还是失算了，那老乞丐的身体便如风中残烛，早已油尽灯枯，哪里还架得住这么折腾。当天夜里，在染房一间破陋的草屋中，老乞丐死了。
    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老乞丐拉着林渊，把一枚黑色枣核儿塞在他手中。
    “孩子，多谢你这一路上对老叫花子的照顾，如果不是你，可能我早就已经死了。我叫王质，这枚枣核儿是一次我进深山砍柴，在断魂峰偶遇俩仙人打架后拾到的，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如今老叫花子已经一百六十岁了，如果没有这枚枣核，可能一百年前我就已经死了。那场大瘟疫，我是村里唯一活下来的人，但再想一想，所有的亲人都不在了，这多活的一百年又有何意义呢，唉！”
    一声叹息后，老乞丐溘然而逝。
    抚摸着老乞丐渐冷的尸体，黑暗中林渊的目光一黯，在他不长的生命中，已经历了太多的死亡，老乞丐不过是又一例罢了。
    他并不悲伤。
    他只是觉得孤独。
    现在，自己又是孤身一个人了。
    老乞丐的死，让莫瘸子着实有些恼火。
    本来用一个人的预算，买了两个奴隶回来，莫瘸子觉得还是很划算的。但现在一个银叶子花出去了，自己却只剩下一个瘦骨嶙峋的小破孩，他当然高兴不起来。
    不过，接下来那孩子所表现出来顽强的生命力，却完全出乎莫瘸子的意料。
    来到染房的第一个月，林渊每日都在皮革仓库里面刮兽皮。
    虽然吃过了解毒丸，可没几日，花斑蟒的毒液还是渗透进他的肌肤。他裸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脸上的皮肤，在沾染上毒液之后，开始溃烂。而接下来，梭子兽鳞甲上的寄生虫，悄无声息地钻进那些溃烂之处。
    很快，他全身便长满了毒疮。
    解毒丸似乎完全不起作用！
    就在莫瘸子都认为他活不久，自己这次要彻底赔本的时候，他却惊奇地发现，那个孩子即便病成这样，仍然每日里早早起床，并且还有力气把一天的活做完。
    莫瘸子对这样的表现极满意！
    从那以后，林渊每日的伙食便多了一个馒头。
    林渊的心里很清楚，这里和烂泥街没有什么不同，当自己真的无用时，这个贪婪悭吝的主人，绝对不会再施舍一粒米给他吃的。
    为了活下去，就必须干活，咬着牙不停地干活！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让莫瘸子越来越满意的是，林渊的身体状况不但没有变得更糟，那些溃烂的地方竟然开始结痂，并日渐好起来。同时，那堆积了一仓库的兽皮，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盯着那些光洁漂亮的兽皮，莫瘸子乐坏了。
    几日后。
    这个吝啬的老东西，破例让林渊从那个破草房中搬出来，在柴房里搭了块木板，让他有一张“床”可以睡。为此，林渊再看莫瘸子时，眼中便充满了感激。
    他开始更加努力地干活，以此回报主人对他的这些恩赐。
    皮革仓库里的活都做完了，在没有新的兽皮运来之前，莫瘸子决定把林渊安排在染料房中，跟着另外一个奴隶调配染料。他是绝对不会在自己的染房，养一个大闲人的。
    这同样不是什么技术活，只要按照固定的比例，把干燥剂和各色染浆倒入一个大缸，进行充分搅拌就可以了。
    和皮甲去腐肉差不多，调配染料的过程，同样要不可避免地要接触到各种毒素。而一些特定染料加热后产生的毒气，如同大山里的毒岚瘴气，让人头晕目眩。
    接下来的几个月，林渊就在这种环境里不分昼夜地劳作着。
    奇怪的是，在这段时间里，他不但丝毫没有出现中毒的迹象，甚至在那些毒气的熏蒸之下，他身体内的寄生虫竟然全都被杀死，并随着结痂处的脓液流出体外。
    这完全不合常理！
    最让莫瘸子不能相信的是，这几个月的时间里，这孩子居然面色渐渐变得红润起来，而原本孱弱的身体，竟然也强壮了许多。至于和他同在染料房中的另外一个奴隶，在这期间则终于病死了。
    染房现在少了一个人，不过莫瘸子并没有再雇人的打算。
    在可以熟练完成染料房的活计之余，现在林渊不但可以轻松处理皮革仓库的零星兽皮，甚至还能抽出一点儿时间，帮着另外两个奴隶从大堆的植物中提取色料。
    压榨，萃取，蒸馏。
    很快，从植物中进行色料提取的工作，林渊也做得有模有样儿。
    莫瘸子很高兴自己当初的英明决断，他只花了一个银叶子买来的小破孩，几个月内已经替他至少创造了数十倍的价值。所以，莫瘸子实在找不出理由，不对这个孩子更好一些。
    这个悭吝的老家伙，决定要给他一些奖赏。
    进入染房半年之后，林渊每个月得到了半天假期，并一个铜叶子的奖励，这在莫瘸子的一生中，绝对是破天荒的恩惠。当然，他希望可以得到更大的回报。
    莫瘸子得到了。
    林渊任劳任怨，拼命地给他干活，并且一句牢骚话也没有。
    在作坊里，他就像个百毒不侵的怪物！
    无论是花斑蟒的毒液还是梭子兽身上的寄生虫，是染房里氤氲的毒气，再或者紫萝草剧毒的绒毛，甚至在对断肠兰进行萃取时产生的腐蚀性汁液，都无法伤害到他。
    林渊似乎就是为毒而生的。
    所有这些毒液毒气，不但没能伤害到他，反倒仿佛给他提供了无穷的养料。在这种极度恶劣，本可以腐蚀任何生命的环境，他却像山间青翠的藤蔓一样，无拘无束地疯狂滋长着。
    甲之毒药，乙之蜜糖。
    就这样，日复一日，林渊所呼吸的空气，所吞咽的食物，他周围所接触的一切，无不是遍布着毒素。而他就在这些毒素中一天一天长大，并变得越来越强壮。
    一年以后，染房的另外两个奴隶，也相继中毒死掉了。
    莫瘸子再也没有给染房增添杂工。
    现在，林渊一个人，完全可以顶得上过去三个人做的活。
    而最让莫瘸子满意的是，这个小东西对自己是如此感恩。在染房最忙的时候，他可以不休不眠，连续十几日不停地运转，仿佛一架永不停歇的机器。
    莫瘸子觉得自己意外得到了一个宝贝。
    有了这个宝贝，他再也不用操心因为奴隶死亡，而导致自己的财富会被不断消耗了。林渊就是一个用之不竭的宝藏，只要有他在，自己的财富就会不断积累，越来越多。
    所以，莫瘸子决定对他更好一点儿。
    在来到染房二年以后，不忙的时候，林渊每个月获得了一天假期，并且有十个铜叶子的零花钱。同时，他还获得了另外一项特权，即代替莫瘸子，给一些老客户送货。
    在莫瘸子看来，这已是他能给予林渊最大的奖赏。
    这是一种信任。
    从莫瘸子奸诈贪婪的一生来看，他还从未像对林渊这样，信任过任何人！
    林渊因此获得了更多的自由。
    每个月的初三，他都会去城南的陈记药铺送一次货。
    陈记药铺长期从老莫染房采购一种特殊皮甲做成的药囊，事实上，对这种皮甲的处理，整个清留郡也只有莫瘸子能做。
    陈记药铺的掌柜叫陈长生，是这里远近闻名的药师，而陈记药铺特制的“长生丸”，甚至远销到海外。它的功效不但可以强筋健骨，据说还可以延年益寿。
    只是，长生丸的配制周期极长。
    每十年，或者更长时间，才能够配制出一副药丸。
    每副药丸，不过数百颗。
    这倒并非是因为它的工序繁琐，或者需要什么特别的工艺，却是其中的一味原料，极难获得。
    清留郡向东三百里，有一座迷雾谷。迷雾谷终年被浓密的毒瘴笼罩，周边寸草不生。即便是再厉害的采药人，也绝对不敢靠近那里，因此也便无人知道那谷中究竟有什么。
    配制长生丸所需要的一种青蛤，便是从那迷雾中爬出来的。
    这种青蛤的肉质不但极为鲜美，更有极大的药用价值，陈长生每年都花大价钱悬赏收购青蛤肉，可能收到的时候却寥寥无几。
    迷雾谷周边的环境太恶劣了，即便陈长生出的赏金极为诱人，但和生命比起来，就实在无足轻重了。只是有一些人实在境况窘迫，却又没有其他办法时，才会选择亡命搏一下。
    偶尔，这些人会在毒瘴的外面拾到一枚青蛤，便已算是极大的福气了。而那些真的进入迷雾谷寻宝的人，却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
    那是一块死地。
    这一年的秋天，就在陈长生正在为收不到青蛤肉发愁的时候，有一天，老莫染房一直来送货的那个奴隶突然找到他。
    那个不过十来岁的孩子，想要和他做一笔生意。
    他愿意用十枚青蛤，换取自己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