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撞

    大凡帝王，都不愿臣子忤逆自己，都希望自己的命令被无条件执行，更不喜欢被当面顶撞。太子明白，必须要给他一个台阶下。
    所以他去了昭狱。来大牢看他是父皇之命，他本来以为他一定形容消瘦，蓬头垢面，但是锦衣卫指挥吴绶仿佛是知道皇上一定会有改变心意的一天，下令好吃好喝地招待着，所以商大人在大牢里休养的更好了。
    看到这一切，太子哭笑不得。于是他让身边的小太监叫来吴绶。
    “吴大人。”特意把大人两个字咬得很重。
    “臣在。”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皇上是把商大人下狱了吧。”暗示他要给商大人吃点苦头。
    吴绶也是聪明人，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狡黠地笑了笑说：“臣明白了。臣一定照办。”
    “这也是皇上的意思，还希望吴大人认真督办啊！”
    吴大人听了“皇上的意思”这个词，眼睛都要放光。
    “你先忙着，本宫去和商大人说几句话。”
    “太子殿下请自便。”
    他走到关押商大人的牢房边，一掀衣袍，走进去：“商大人，委屈你了。还要在这里多受几天皮肉之苦。”
    “太子殿下折煞老臣了。这不碍事，老夫还怕什么？”
    “大人，本宫十分佩服您的精神，故而亲自来看看您。您这样做，不怕父皇迁怒于您，满门抄斩吗？”
    “太子殿下，老夫早就抛却一切，我是为了天下苍生，老夫不怕皇上发怒。”
    “那您的家人呢？”太子问。
    “这就是老夫一直在担心的地方，有些事没必要力争，老夫就睁只眼闭只眼，但这件事非同小可，我必须据理力争。这是事关皇上在后世的名声，即使我全家满门抄斩，我也一定要这样做。”
    太子深深感动，看着商大人做了个揖：“您这样的胸怀，一定会流芳百世。”商大人还没来得及还礼就转身说“本宫还有事，本宫就先走了。”说完匆匆走了。
    “老夫恭送太子殿下。”
    他被商大人着不顾一切的样子震动到了。虽然身为太子，他的身份地位都高，但是在这位不顾一切的大人面前，自己的那点私心，仿佛被拿到阳光之下被鞭笞。
    他承认，一开始的动机确实是想要保护母亲阿沅他们，但是走在景山的制高点，看着红墙琉璃瓦的紫禁城，看着在光亮之下白亮亮的光芒。
    这是一片锦绣江山，将来，是他的江山。他就要对天下苍生负责。他就不能只顾及小家，而是要心怀天下，把整个天下百姓都当做最亲之人对待。
    帝王仁心，始于对亲近之人，延伸到对天下苍生。
    整理整理仪容，回宫向皇上汇报情况。一路上一直在想怎么说。
    掀开帘，看到擦肩而过的扛着锄头的，买糖葫芦的，街道两旁摆小摊卖首饰的，捏泥人的，繁华的景象。
    在一个角落，他看到了流离失所的灾民，蓬头垢面，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无力地躺在角落。这些就是他以后要解决的问题。
    当下虽然天下太平，但是个别地方的百姓还是民不聊生，在水深火热中挣扎了好久。
    自从土木之变，地方官员就开始横征暴敛，虽然皇帝已经花了大力气整改，但是成效甚微。他急于寻找一个能够帮助他大刀阔斧治理国家的人。
    不知怎么的，他的眼中浮现了王恕的花白的胡子，刚毅的神色。
    王大人算一个，可是还有谁呢？看来这需要很长时间的寻找了。
    匆匆回宫，想好了合适的说辞，求见皇上的时候汪直却告诉他皇上在和李孜省，梁芳讨论长生不老之事。
    他心里一阵好笑，但是不敢表露。
    自小受到的教育都是，人生自古谁无死。那些叫嚣着要长生不老的前朝帝王，不都驾鹤西去了吗？
    真荒唐。
    站了一会，他忽然一身冷汗。每当一个朝代出现不追求励精图治，反而追求享乐要长生不老，那么辛辛苦苦营造出来的太平盛世迟早要被毁于一旦。
    他有点担忧，看着父皇，万一这是自己的以后的样子呢？也要变成这样子的人吗？
    等了好一会，李孜省和梁芳才从养心殿出来，打扮的一副道人模样，手里还拿着拂尘和传奉官的旨意。他们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是香灰味？是硫磺味？总之刺鼻难闻。
    看见太子一脸严肃地等在门口，他们不敢怠慢，连忙行礼。太子简单嗯了一声就让他们走了。
    “怎么样？商辂在大牢里情况如何？”
    “回父皇的话，商大人在大牢里被老鼠吓到了，元气大伤了呢，儿臣去的时候，他正在瑟瑟发抖呢。”
    “哈哈哈，商辂啊商辂，原来区区一个老鼠就能让你，七尺男儿竟然怕老鼠，这真是朕听到的最大的笑话。”皇上喜笑颜开。
    “父皇，儿臣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据儿臣了解，许多大臣因为惧于诛九族之罪而不敢说真话，所以儿臣建议取消言语上冒犯天子被诛九族的刑律。”
    “你这逆子！竟然说出如此话！朕真是太宠你了，不知道天高地厚，才会这么忤逆！你给我在养心殿门口跪着去！没有朕的允许不许起来！”皇上脸色突然大变，怒火突如其来。
    他不敢顶撞父皇，他必须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今天做太子，明天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儿臣知错了，请父皇原谅。”他连忙跪下向皇上请罪。
    “去！”皇上并不理会他的求饶。
    他也不再争辩，默默走到养心殿门口，掀起衣袍跪在冰凉的地上。
    此时已经接近黄昏，太阳所带来的热量已经消失殆尽，廊下有丝丝凉风吹来，凉意悄悄蔓延。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天已经黑透了。这个时辰还不回宫，太后心急不已，从寿康宫匆匆赶来。一看他在养心殿门口跪着，大为光火，不顾太监的阻拦就冲了进去，宫女太监们都留在殿外，不敢进去。
    阿沅就在他们之列。看他清隽的脸色在夜色中变得苍白，豆大的汗珠聚集在眉头。
    她的心里忽然涌现出如潮的心疼。
    “皇帝，他做错什么事情，你要让他在外面跪着？”
    “母后，这不肖子忤逆犯上，朕让他去反省反省。”
    “就算他犯了什么错，好好教育教育也就是了，何必这样呢？”
    “子不教父之过，朕必须要他知道厉害，知道谁是君谁是臣，不然还不早早夺权篡位？”皇上声音放得很大，连殿外的人都听到了。
    这些人中当然包括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