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与月（八）

    江烛云闷着头往前走，也不管身后的季河和阮青墨跟不跟得上。
    “他怎么了？”阮青墨问旁边的季河。
    季河看了一眼江烛云的背影摇了摇头。
    太阳已经挂到了天边，血色的夕阳把最后的光芒投向天启城，江烛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其实连江烛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他只是觉得江昭影一反常态问得他那几个问题有些别的意味，像是在警告他远离韩宵云。
    可是江烛云已经不想再听江昭影说些什么了，他和自己父亲的关系本来就很僵，因为他听江昭影手下的士兵都说他的母亲是死于江昭影的手。
    江烛云印象中的母亲就很模糊，他只记住了一头如大海般湛蓝的长发，和那种始终都温柔婉丽的声音，再多了，他就一点都不记得了。
    “喂！”季河远远地叫他。
    江烛云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然后回头看着季河。
    季河已经十七岁，而江烛云才十二岁，按道理来说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共同话题所以一路上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对季河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干什么？”江烛云问。
    “你去哪？”季河面无表情，“江叔和父亲他们去喝酒，让我看着你不要乱跑。”
    “哦。”
    江烛云不走了，他就站在原地。
    “你怎么了？”阮青墨走了过来。
    江烛云偏着头看着她，夕阳下那张清秀的脸庞有些迷糊。
    “青墨.......”江烛云突然间觉得鼻子一酸，“我觉得我忘了好多事......”
    “忘什么了？”阮青墨摸了摸他的头。
    “不知道......可有些人我觉得很熟悉却记不起来，但是他们的样子就在我的脑海中，尽管我努力想也想不起来。”江烛云开始抽泣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看到父亲的脸，觉得那么陌生。”
    江烛云知道，他其实是想到了自己死去的母亲，他实在无法接受在天启饱受赞誉的江昭影会是那样的一个人。
    “没事啊......咱们去找韩宵云吧，他不是没事了吗？咱们去找他。”
    江烛云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对着阮青墨点了点头。
    “你也来吧。”阮青墨看着季河。
    季河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天启城，古庙
    韩宵云疲惫地走进了那间熟悉的房间，房间分成了里外两间，平时他住在里间，然后在外间会喝喝酒，或是发呆。
    但这一次，他愣愣地看着房间那白花花的墙壁上还残留着一抹长长地血迹好久都没回过神来。
    那一天，他杀了八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就像碾死蚂蚁一样，他挥动着那根朱红色的木棍，像是握住了世间最凶恶的屠刀。
    最后一个少年已经被吓得没有了血色，他战战兢兢地蹲在角落哀求着韩宵云放过自己，可是那时候的韩宵云只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一棍子便劈了下去。
    尽管现在他们的尸体已经被禁卫们拖走了，可是韩宵云的心仍是那么沉重。
    他杀的只是些不太懂规矩的孩子啊.......
    韩宵云从角落里抓起了那根朱红色的木棍，不知道是不是颜色的缘故，这根木棍仍旧是崭新的，甚至都没有血沾到上面。
    他默不作声，提着木棍走到了对面的正堂前，那里才应该是供奉着这件庙宇的神明的地方。
    看着那扇漆黑的木门，韩宵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猛地挥起木棍，木棍带起了破风地声音重重地砸在了门前的空气上。
    明明打中的只是空气，却传来了一阵沉闷地响声，木棍在哪里猛地一震，韩宵云一咬自己的食指，殷红色的血顺着木棍流了下来，没有滴落，反倒被那根木棍所吸食。
    这分明就是一只嗜血的魔鬼！
    韩宵云再次挥臂，这一次从木棍上传来了宛若龙吟般的怒吼。
    一棍挥出，那层空气竟是传来了破碎的声音。
    “你总算是吃饱了.......”韩宵云垂着眼，用手抚摸着那根木棍，他的眼神变得格外迷离。
    木棍轻轻震动，像是在回复自己的主人。
    韩宵云走到了那扇木门的面前，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
    破面而来的是厚重的尘土，韩宵云捂着鼻子，快步走进了里面。
    他走到了那个本该供奉着神像的木案前，上面没有神像，只有一樽覆满了尘土的香炉。
    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来了。
    “布下了魂印的封印又能怎么样呢.....”韩宵淡笑着推开了那樽香炉。
    香炉下的一截黑色布条露了出来，韩宵云抓着那跟布条用力一拉。
    “嘭”
    从本来应该摆放神像位置的地方突然弹出了一个满是铁锈的铁盒。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着韩宵云的到来。
    韩宵云拿过那个铁盒，他拨动上面的铁舌片，铁盒弹开，一枚暗青色的指套暴露在了空气中。
    古老而神秘的雄鹰衔着星辰。
    韩宵云觉得自己的呼吸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北辰之神，登涉大荒，地之四隅，以穷其疆。”
    韩宵云拿出了那枚指套，戴在了左手的拇指上，正好可以当做扳指射箭。
    “你要背弃自己的主神，侍奉那个罪恶的武神么？”
    冰冷的声音从韩宵云背后响起，像是毒蛇一样，让韩宵云觉得脊背发凉。
    “不.......”韩宵云又摘下了指套藏在了衣服里。
    “我既不是守墓的人，也不是掘墓的人，死去的东西与我无关，它应该安息了。”
    韩宵云笑着回过头，他的身后却空无一人。
    “大荒之鹰......”韩宵云小声地呢喃，“老师，请再给我些启示吧。”
    “北辰之神.....北辰之神......”
    韩宵云忽然间大笑了起来。
    “你是来杀我的么？觉得我会背叛你们？”韩宵云冷冷地问。
    “看你的表现。”那个冰冷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威胁我？”韩宵云挑眉，“要是那个老东西兴许还能看，你以为自己算什么？”
    “你可以试一试。”
    “试？”韩宵云将木棍指向一处角落，“我想，在这里，是不是只要我动一下，下一刻就会有箭射穿我的脑袋？”
    “你可以试一试。”
    “拿命试？小爷没兴趣。”韩宵云撇了撇嘴，收回了木棍。
    “小心玉获麟。”那个声音说，他像是在劝告韩宵云。
    “他？”韩宵云抬起眼皮，朝院中看了一眼，“有点古怪。”
    “我希望你不是在磨嘴皮子。”
    “当然没有，我可没那个心思跟你贫。”韩宵云哼了一声，“小爷命就不保喽。”
    “你是宛州人？”
    “宛州平城，属浔国，临海，和宛州商会的伙计们平常吃吃喝喝也蛮潇洒。”韩宵云说，“你要是那个时候去平城，我请你去最好的酒楼，看浔国最漂亮的歌姬。”
    “羽人不喝酒......”黑衣从者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我们只负责用箭杀人......”
    “真是没办法聊天了。”韩宵云一摊手，却绷紧了左腿，“从一开始你们就是来杀我的，看来说了这么半天话还真是我的幸运。”
    黑衣从者摇头，“当时是真的想和你聊天。”
    韩宵云活动了一下肩膀，将木棍戳在了地面上，木棍居然刺入了半丈深。
    黑衣从者向前走了两步，他摘下了自己的帽兜，露出了一张俊逸的脸。那双蓝色的眼睛含着笑意盯着韩宵云，他是一个羽人，手中却没有拿着赖以生存的长弓，而是拿了一支白羽箭。
    “这种手法你应该很熟悉。”黑衣从者说，“以羽人轻盈的体质优势，用铁翎羽近战。”
    韩宵云的脸渐渐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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