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妈妈抄了高嬷嬷的家,抄出来旁的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二小姐沈濯的一枚掐丝金合欢簪子、两枚翡翠戒指、两朵南珠珠花,大夫人罗氏的一支含珠金银绞丝镯子、二夫人冯氏的一个玛瑙项链和一个金臂钏。
至于桐香苑里搅进去的两个媳妇一个丫头,都是外头伺候的,平常极奉承玉露。
韦老夫人罚了玉露半年的月钱,又让她去佛堂擦了两个时辰的地。
高嬷嬷自然是打了一顿合家子撵了出去。
冯氏看着那两样儿首饰面红耳赤,回手一个耳光抽在那个陪房媳妇的脸上:“连我的臂钏都偷了给人!我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卖的?!”索性也抄了她的家,然后远远地撵去了自己的陪嫁庄子上。
比起来,罗氏就平静得很,东西收了,人送走了,直接请示韦老夫人:“我这里没有懂胭脂水粉的人给微微用,母亲可还有合适的?”
韦老夫人想了半天,问最稳重的大丫头寿眉:“你娘如今身子好些?”
寿眉她娘当年就是专管韦老夫人的胭脂水粉的管事娘子。
寿眉哭笑不得:“老夫人!使不得的。”
韦老夫人瞪了她一眼,回头告诉罗氏:“我这里的人越来越少,跟家里的牵扯又深,怕微微一时半刻拿不住。你还是在你那里瞧瞧吧。”
罗氏笑一笑,摇头:“娘,您这是说哪儿的话呢。微微是您的亲孙女儿,是沈家的二小姐;她要合用的人,难道还到舅舅家去找不成?我不管,这事儿必得您做主。”
韦老夫人从心里漾出笑来,又瞪寿眉:“你娘没空,我却知道你那小婶娘正闲着!她不是这几年都在家带孩子?让她去给微微管胭脂水粉,我就不信还有谁敢胡来!”
寿眉无法,叹了口气,又对罗氏行礼:“大夫人,我小婶娘姓曾,今年刚三十岁。若论为人,干脆利落,没有歪心思。只是不大会转弯儿,嘴上容易得罪人。她那脾气上来了,便是排揎起我来,丁点儿余地也都不留的。您先看看,觉得合适了,再让她去服侍二小姐。奴婢是觉得,依着二小姐以往的性子,未必能愿意日日听我婶子唠叨。”
罗氏笑一笑,点头:“好,我看看。”
曾婶见了罗氏,转头就来找沈濯磕头:“二小姐,奴婢以后就服侍您了。奴婢都三年没进过内院了,好多人不认得。求二小姐示下,奴婢有不知道的,该去问谁。”
沈濯乐不可支:“祖母这是从哪里给我弄来的宝贝?曾婶是吧?你有不知道的,就问山茶。”眼珠儿一转,又笑道,“若是山茶不得空,你就去问窦妈妈。秋嬷嬷是我乳娘,我不想让她太劳碌了,你以后要好生尊重她,听见没有?”
曾婶心领神会,抬头看了沈濯一眼。
沈濯一双杏眼亮晶晶的,一点儿都不像是大病初愈的人。
果然,这二小姐的失魂症乃是因为有后福要享,所以才来了一位张老神医给她从底根儿上调养身子。
跟着她,必有大造化!
曾婶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大声道:“奴婢记下了。这就去找窦妈妈,正要问问前头那一位高嬷嬷手里,还都留下了什么尾巴。”
竟是立即站起,自行去找人交接去了。
毕竟是大病初愈,沈濯的身体并没有看起来那样好。
活蹦乱跳了才半天,晚上就躺下了,一个劲儿冒虚汗。
秋嬷嬷不敢给她吃得太油腻,悄悄地弄了毕罗给她吃,配着一碗白粥。
沈濯一看自己头一回吃的毕罗,竟是羊肉白萝卜胡萝卜的,笑了起来,问送东西来的祺婶:“怎么想起来给我做这个?太医让我吃清淡一些呢。”
祺婶撇撇嘴,低声嘟囔:“不吃肉怎么长力气?小姐一碗粥里才几块肉,哪儿比得上这个?何况,不是配着白粥吗?”
沈濯高高兴兴地把白粥和毕罗都吃了个精光。
祺婶自然也就高高兴兴地端着碗碟走了,出了门就哼上了小调儿。
沈濯扶着山茶的手在屋里散步消食,趁便跟她低低地说说心里话:“你觉得窦妈妈怎么样?”
山茶笑了笑,点头:“心里极有数的人。”
沈濯也点头:“举重若轻。我觉得窦妈妈不简单,她是哪里的出身?”
山茶道:“沈家的世仆。她男人年轻时是跟老太爷的小厮,早年间很是风光了一阵。后来老太爷纳了鲍姨奶奶,老夫人生气,老太爷就推了她男人出来顶缸,说都是他引着老太爷乱走惹出来的祸事,远远地发了庄子上喂牛。就在那里娶了窦妈妈。
“后来老太爷用别人不顺手,又把她男人叫回来,就顺便给了她一个洒扫的活儿搪塞着。可她男人没福,回来就病了,两三个月没了。就留下她和一个儿子熬日子。多少人给她说亲,让她再嫁,她都咬紧牙不肯。
“但那时候她男人毕竟还留下了一些东西,打主意的人多。她可是狠狠地打了几场架才保住了自己和孩子。她娘家人又早就死光了,这些年她一个人又当差又拉扯孩子,不容易。”
单亲妈妈,还是职业女性……
沈濯心里慢慢地转着,叹了一句:“是挺不容易的。”
山茶眼里带笑:“窦妈妈硬气。多少年也没为了往上爬就谄媚过谁。大家伙儿都知根知底,也就都不肯招惹她。当年发到如如院,其实就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让她老实呆着。谁料到这如如院竟入了大老爷的法眼,要了来给您住。她也算是一步登天了。这二年日子好过了,倒是又有人去问她要不要改嫁,被她兜脸啐出去了。”
沈濯呵呵地笑:“倒是个节妇了?”
山茶叹气:“哪儿啊。她那儿子随她,脾气也硬,受了气就一定要大拳头打回去。那暴躁性子,谁受得了?如今二十多了,也没人肯嫁……”
说到这里,山茶脸一红。
怎么跟小姐说起这种事儿了?!
沈濯知道她害羞了,接口笑道:“所以,万一窦妈妈改嫁,这儿子怕就得赶紧娶妻。窦妈妈疼儿子,不肯胡乱搪塞了他一辈子的大事,可是如此?”
山茶见沈濯面不改色地把这话说出来,自己反而更通红了脸,半天才咬着牙垂眸把话接过去:“要不怎么说窦妈妈艰难呢。她寻常守规矩,可一旦有抄家拿人这种事,她是要揩一点油水的,也是为了给儿子攒老婆本儿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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