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与瞳卷·四九九

    手机亮起来的时候，正好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石娇娇一边接听一边坐上后座，跟司机报了市里一个地址，便专心应付起电话来，“嗯，我已经去了过你们那边了，是你们一位屠经理接待的。”石娇娇看了眼似乎从后视镜里打量自己的司机，垂眼听对面话，并不多做回应，只是在必要的时候“嗯”“哦”的应几声。
    那位自称采购部主管的女人说完之后，石娇娇停顿了一两秒，才回：“嗯，昨天有人跟我联系过。您的意思是说，之前我们家里长辈在预定酒席的时候，菜单中有一些不少见又比较昂贵的食材，而这些是你们根据客户需求从产地特别采购的，因为我们取消酒席，这些到货的食材无处安排，需要我们预定人自己消化掉，是吗？”“呃……基本是这样的。”
    石娇娇靠在椅背上，面带微笑，问：“为什么不在我取消预定的时候一并处理呢？酒席原定的日子是在昨天，现在来跟我讲酒席食材到货无处安排的事情，换做你们是我，会怎么答复呢？”对方似乎早料到石娇娇会这么说，“哦”的一声，道：“这确实是屠经理工作的失误，他本人也受到了公司的处罚，所以才换我来跟您沟通。”
    石娇娇竖起一只手，“关键不在这，我提前一周去取消预定，也放弃了订金，整个过程并不是那个屠经理一个人操作。既然你们酒店准予取消，我认为你不应该在日期之后一天，给我这样一通电话。贵司毕竟在A 市是数一数二的大酒店，怎么经营自然不用我们做客人的多说。”“……”那经理换了换气，诚恳地说：“您说的很对，我们接受您的批评。不过，特殊食材采购，事前是跟长辈们再三确认过，一旦下单采购就不能反悔的，这老人知道也认可了，您可以向他们询问一下。”
    “这我了解过，预定单子我也看了，上面倒是明确写了，因客方原因取消，订金不予返还。没有其他附带条件了。”石娇娇说，那头笑了笑道：“您看得很细。不过凡事都是协商才能解决问题的嘛！我们致电您绝不是为了追讨什么损失，也是抱着一个协商的态度。其实是这样的，我们之所以这么晚才有反馈，也是已经尽力做了工作，尽力想帮您消化掉一部分损失。比如山货、干品这类能保存的我们可以想办法，但顶级的鲜活食材，比如青衣这些我们来不及处理，其他客人的需求确实极少，所以才会麻烦到您这边。”
    石娇娇舔了舔嘴唇，问：“那你希望我怎么做呢？”话音一落，明显刚到对方喜出望外，道：“就是……您需要支付一部分费用，当然对应食材的数量单价，我们都会形成书面单据给到您手里。”“嗯，全价吗？”“啊，是的，不过这只是我们无法再利用的那部分，也没有多少费用，连您原定酒席的百分之一都不到。”石娇娇没有说话，实际上是在跟出租车司机结账，却急得对方直问：“喂？喂喂，石小姐，您还在吗？”
    身边传来流水的声音，酒店前黑色雪花纹大理石座上，经过流水设计的喷泉正缓缓流过凸起的金色大字。石娇娇看着不远处大气华美的酒店大门，挺直身形，悠然地对电话说：“我在你们酒店大厅，我们见面解决这个问题吧。”
    银质的小勺子在黑色的液体里转动几下，奶白色立刻扩散，不一会儿整杯都成了温暖可爱的奶咖色。搅拌后的漩涡还在转动，勺子被放到洁白的餐巾上，修长的手指捏住杯托的边沿轻轻一推，散发着浓香的饮品先送到石娇娇面前，她动了动眼皮，嘴巴不自觉地微微翘着，嘴角向下，显然面色不善。唐建宇忍不住笑起来，道：“还在生气呐？算了，新入职场想要表现，弄巧成拙而已。你就当好心帮她上一课吧！”
    “我又不是她就业指导老师，凭什么吃她的亏！”石娇娇眉毛拧成一团，“你没听见小姑娘在电话里多得意洋洋，又是哄又是吓的，要是老年人还真经不住，恐怕成箱往家里搬过期海鲜了！”唐建宇抿了抿嘴，道：“那妈妈知道了，又要夸你。”石娇娇放下杯子，气鼓鼓地说：“真的气人，见了面还趾高气昂的呢！等我说既然我支付你们要求的赔偿，相当于我买下了你们不能安排的材料，现在拿下来让我带走吧，她又傻眼了！”
    “已经找好接手的客人，或者你取消之后就跟供应商那边协商好了。”唐建宇接道，“脑筋转了转觉得这里可以操作，就找上了你。”石娇娇很不赞同这做法，摇摇头，“这样短视又贪利的人，万万不可以放在采购的位置上。”见石娇娇一脸严肃，唐建宇伸手轻轻戳了下她的腮帮，“好啦，她也算吃了教训，说不定就此转好了！”
    石娇娇撩起眼皮，瞪着唐建宇看了好久，转了转眼珠，歪歪头拿了块小甜点咬了一口说：“不管她！你好不容易有空，我得高高兴兴的！”唐建宇半眯着眼睛笑，附和道：“就是。”石娇娇捻了捻指尖的细渣，脸上总算多云转晴，说：“不过这件事一完，取消婚礼造成的后遗症算是没了，终于告一段落！现在没有后顾之忧，你可以专心应对那件事了。”唐建宇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石娇娇兀自乐观，道：“我看网上没什么动静，你这边也正常回家了，是不是有进展啦？”
    唐建宇看着石娇娇木愣愣的样子，咧了咧嘴，含糊其辞地说：“还在处理。”“哦……”石娇娇收回目光，有点懵懂地点着头，“因为我看媒体没什么反应，网上也消息也很少。”唐建宇缓缓吐出一口气，淡然地说：“这很正常，学术圈离大众视野远，具体到数学就不用说了，一般只在业内能形成影响。所以，这影响也只在业内人身上才显现效果。”
    实际上局面确实不容乐观，“剽窃事件”虽然在国内还没有出现多大动静，但已经在指控唐建宇的数学家所在的西方学术界扩大。对方心知肚明不能为此次指控拿出确凿的证据，就把大量的精力放在笼络和游说同行业的其他学者上，想以此造势，最终以舆情定罪。
    唐建宇这方面，举证是最直接也是最有力的反击方式，可他偏偏无能无力。他筛查出唯一泄露底稿的途经就是自己，也终于意识到那位可爱的红鼻头老人并没有想象中可敬。他们通过电话，电话记录只能证明他们有联系；他们有过邮件来往，内容只字片语，甚至可以反证唐建宇的许多灵感来自于导师；最后，他们在国际会议中多次见面，也是这个过程中，唐建宇毫无保留地透露了自己的研究成果。
    那老头说自己最钟爱的中国学生，在数论领域P进数的课题上，极有可能取得石破天惊的突破。而他日渐年老，视力越来越坏，又渴望着先睹为快。他让唐建宇给他带来纸质的初稿，说得合情合理，“我的孩子，你知道我们这些老家伙讨厌计算机，讨厌互联网，它会泄露一切秘密。在你面前看你的纸稿，这样才是保护你最好的方式。你连我也是不能相信的。”
    人永远不可能去防范一个，你敬重又绝对信任的长者。不幸的是，长者的眼睛看过一切所以浑浊，长者的指甲历经岁月所以锋利。他想要捕捉一个晚辈，势必精准而迅捷，锋利的爪牙穿过胸膛，直击那颗热忱的心脏！
    唐建宇是在想通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多么单纯而愚蠢：这位老师显然筹谋已久，事发后唐建宇的自证能力，在他设计范围之内。
    石娇娇见唐建宇面色微微发白，或许是为了给他打气，她突然直起身体，声调上扬又无比笃定对唐建宇说：“一定没有问题！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困境，我相信所有学数学的学者，尤其是热爱着纯粹数学的人们，都是你坚强的后盾！当然，最坚强的是我。”而此刻唐建宇内心沉重，实在挤出不出一个笑脸给眼前可爱的女人，只能勉力抬了抬嘴角，“嗯，是你，还好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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